如果我们想引发受一般教育的门外汉对梦的问题发生兴趣,那么我们不妨问问他们,究竟他们自己以为梦的来源是什么。关于这问题,一般而言,他们多以为自己的意见是对的,他们多半马上联想到"消化障碍"("梦由胃脏内引起")、"睡姿"、"睡中发生琐碎的小事"等等均足以影响梦的形成。他们甚至认为,除了这些肉体上的因素以外,梦就再也找不出其他方面的来源。

  本书开宗明义第一章 〔38〕里,我们已经详尽地讨论过一些对有关肉体上的刺激对梦的形成所发生的影响,所以此地我们只须再回忆一下那些探讨的结果。我们已知道肉体上的刺激又可分三种:由外物引起之客观上存在的感官刺激、仅能主观觉察到的感官内在的兴奋状态,以及由内脏发出的肉体上的刺激。而且,我们也注意到,这些有关梦的研究,也因为梦的"精神来源",究竟是与"肉体来源"共同运作或是根本不存在,而意见纷歧不一,就这有关肉体来源的可靠性而言,我们对这由外物引起的,客观上存在的感官刺激--不管是睡中偶然发生的刺激,或是与睡眠状态时之身体内部状态所共同发生的刺激,它们的意义以及其证明,均有人用实验的方法予以证实。而仅能主观觉察到的感官刺激,则可由梦中复现之乍睡乍醒之感官影像观其一斑。至于由内脏发生之肉体上的刺激,虽不能确定地证明出其影响,但大致上可由众所皆知的消化、泌尿以及性器官的兴奋状态,对梦的内容所生的影响,而多少看出端倪。

  "神经刺激"和"肉体上的刺激"就这样地被认为是梦的"解剖学上的来源",而有很多学者,乃以为此即梦之唯一来源。

  然而,我们却发现了好几个疑问,而足以使这种肉体刺激的理论站不住脚。

  尽管提倡这种理论的学者们是如何地有自信,尤其是对偶然的,外界的神经刺激方面,他们可能不难在梦的内容里找出这种来源,但是,他们也不得不承认一件事实--梦中所发现的这些丰富的意念,内容并无法单单以外界刺激完全解释得通。就这方面,卡尔金小姐曾在六个礼拜中,对她自己的梦,以及另一实验者的梦与外界感官所受之刺激所作的实验看出,她们两人的梦与外界刺激之关系分别只达百分之十三点二,和百分之六点七而已。在她们所收集的所有梦中,只有两个梦可以与器官之感觉扯上关系。这个统计数字更使我们早先由自己的经验,所导致对这说法的怀疑更为加深。

  常常有人干脆就将梦分为两类,一种是上述的神经刺激引发的梦,以及另外的因素引起的梦。如斯匹达,就曾分类为"神经刺激梦"以及"联想梦"。但,这也仍解决不了问题。唯有能找出梦的肉体来源与梦内容之意念之间的关联,才算是真正解决这悬案。

  除了上述"外来刺激之来源并不多见"的证明以外,尚有第二个质疑:"许多梦如果用这种梦来源,解释并未能完全行得通。"兹举两例:第一,为何梦中那外来刺激的真实性质往往不易看出,而多以别物取代。第二,为何心灵对这错误感受到的刺激所生的反应竟是如此地不定而多变化呢。我们已知道,史特林姆贝尔对这质疑所作的答复,他以为心灵在睡眠时往往与外界隔离,而无法对外界感官刺激予以正确的解释,以致被迫对这来自各方的朦胧的刺激建构一番幻象。在他那本《梦的性质及其来源》第一百零八页,他有如下说法:

  "在睡眠时,由外界或内在的神经刺激,在心灵上引发出一种感觉,或一种情意综合,或任何一种精神过程,而这种感觉在心灵里唤起了属于醒觉状态时所经验到的某些记忆、影响,这也就指着是那些以前的各种感受--可能是毫不经过润色的,或有精神价值附着于上的。就这样子,经由神经刺激,引致心灵收集出一些或多或少的影像记忆。而使我们人有如在醒觉状态下一般,心灵能"解释"这些睡中由神经刺激所生的印象。而这种解释的结果即所谓的"神经刺激梦"--"一种梦,其成分是由神经刺激在心灵上产生精神效果,而按着'复现的原则'使某种心灵上的影像重现出来。

  在主要观点上与这理论相同的,就是冯特的主张,他以为梦的观念,绝大部分来自于感官的刺激,尤其是全身性的刺激,因而引发多半是不真实的幻象--只利用小部分的真实记忆,而扩展成幻觉的程度。以这种理论来说明梦内容与梦刺激之关系,史特林姆贝尔曾作一种譬喻:"就像一个不懂音乐的人,用他的十根指头在琴键上乱弹一般。"这意思就是说,梦并不是一种由精神动机引发出来的精神现象,它是一种生理刺激导出的后果,只是由于受到这刺激后,心灵无法以他种方式表现其反应,而不得不以精神上的症状来表现而已。基于同样的假设,梅涅特曾对obsessiveidea的解释作了那有名的譬喻:"在数码转盘上,每个数字均高高地以凸字表现出来。"

  (Strachey注:此段文章并无法在梅涅特的著作内找到出处)。

  虽然这理论似乎广为人们所接受,而且说起来也颇动听,但我们仍不难看出它的毛病。每一个在睡中引起心灵产生幻象的肉体刺激,常常可引发无数种不同的梦的内容〔39〕。但史特林姆贝尔与冯特均无法指出"外界刺激"与心灵用来"解释"它的"梦内容"之间的关系。也因此无法解释得通这种"刺激经常使心灵产生出的如斯奇特的梦"〔40〕,其他的反对意见多半是针对这理论的基本假设--"在睡眠中,心灵是无法正确地感受外界刺激的真正性质。"老一辈的生理学家布尔达赫曾告诉我们,在梦中心灵仍能相当正确地解释那些由感官所得到的印象,并且正确地予以反应。他并且指出,某些对个人较重要的感觉往往在睡中并不会与其他一些刺激一同受到忽视。相反地,它们常常自然地脱颖而出,引起睡者的特别重视,一个人在睡觉时,听到人家叫自己的姓名往往马上惊醒,但对其他的音响却往往仍照睡不误。当然,这是基于一个大前提--在睡中,心灵仍能分别各种不同的感觉的。因此布尔达赫以为,并不是心灵不能解释睡眠状态中的感官刺激。而是它对这些刺激并不发生足够兴趣所致。在一八三○年利普士又把布尔达赫这一套搬出来,以攻击主张肉体刺激这一派的看法。在这些论争里头,心灵这东西就有如一段趣闻中的睡者一般。人家问他:"你在睡觉吗?"他回答:"不是。"而再问他:"那么你借我十个佛罗林〔41〕吧?"他却有了借口:"喔!我已睡着了!"

  有关肉体刺激形成梦的理论仍有许多不适切之处。由观察的结果,纵然就是在我们一开始做梦时,那肉体刺激马上介入的话,我们也仍无法确定外界刺激必定会导致梦的形成。譬如说,当我在睡觉时,我感受到触摸或压力的刺激,那么我仍有一大堆的反应供我选择。我可能根本不理它,而直到醒来时,才发觉我的腿没盖上被子,或是我因为侧卧而压着一条手臂。事实上,在精神病态的研究中,我发现有一大堆的例子,均是各种相当兴奋的感觉或运动方面的刺激,但却在梦中引不起丝毫反应。或者,我可能在睡中一直感受到这份刺激的存在,就像通常睡中所感受到的痛感一样,但在梦中却未把这痛感加在内容里头。第三,我可能因为这刺激而惊醒,以便驱散或避开这份刺激。最后第四种反应:我可能由这神经刺激而引起梦的产生;其他尚有各种各类与梦的产生同样可能发生的反应。因此,如果说除了肉体上的来源以外找不出其他引起梦的动机,那实在是欺人之谈。

  有鉴于上述的肉体来源的说法有诸多漏洞,其他的学者--如歇尔奈尔以及跟随他的哲学家伏克尔特--乃致力于更精细地探究那些由肉体刺激引起的具有各种彩色影像的梦,以决定其精神活动之性质,由此他们将梦当作一个心理学上的问题加以研讨,并且以为梦纯粹是一种精神活动的表现。歇尔奈尔不仅将梦的形成以其诗般的文笔加以精彩的阐论,并且深信他自己已找出了心灵应付所受到的刺激的原则。按歇尔奈尔的说法,梦是一种无拘无束的幻象,它刚由白天所受到的桎梏中解放出来的,而尝试用象征的手法将感到这刺激的器官的特性表现出来。因此,我们可以作出一种释梦的书,一种解析梦的导引,而利用这些,我们可以将肉体的感觉、器官的状况,以及刺激的状态由梦的影像中找出意义来。"因此猫的影像就像征着极坏的脾气,而雪白、光滑的白面包就像征着赤裸的人体。在梦中的幻象,整个人体就用一间房子来代替,而内脏各器官即分别以房子中各部分所代替。在牙痛引起的梦中,一个圆形拱顶的大厅象征着嘴巴,而一座往下走的阶梯象征由咽喉下至食道。在头痛引起的梦中,一座天花板覆满蟾蜍颜色的蜘蛛,即象征着上半头部的问题。"

  "对同一个器官,我们在梦中往往使用各种不同的象征:呼吸胀缩的肺脏以烈火烘烘的火炉代替,心脏以空盒子或篮子、膀胱以像圆形皮包的东西或只是空心的东西代替。而最特别有意思的是,在梦的结束时,受刺激的器官本身或其功能往往会毫无掩饰地真的由梦者的肉体上表现出来。因此,牙痛的梦往往是最后梦者由口中拔出大牙而告结束。"但,这种说法未免太过分神化了。因此使得歇尔奈尔的读者们对他的说法很难接受,甚至连一些我本身也认为颇有道理的,都因为所言太玄而鲜为一般人所相信。我们可以看出,他这方法其实等于古代应用象征理论的释梦的方法的复活,只是他用在释梦的,仅局限于人体的象征符号而已。由于缺乏科学上所能理解的方法,使得歇尔奈尔这理论的应用仍受到极大的限制,由此对梦所作的解释仍充满不定性,特别是一种刺激可以在梦内容内用好几种象征符号所取代的说法,更使人难以信服,甚至连他的门徒伏克尔特也无法确信房屋是象征人体的说法。还有另外一个反对的理由:根据他的看法,梦的活动根本是一种无用的,无目标的心灵活动,心灵本身只满足于绕着刺激构想一堆幻想,而根本就不曾想把这刺激消除掉。

  歇尔奈尔这个肉体刺激的象征理论尚有一大致命伤的缺点,有某些肉体上的刺激是一直持续存在的,而这种刺激一般认为往往在睡眠中较清醒时更容易为心灵感受到其存在。因此我们就无法解释,为什么心灵并不竟夜长宵地一直在做梦,为什么并不每夜梦见所有的这些有关系的器官呢?如果对这种质疑,我们作出如下的遁词:"要引起梦的活动,必须先由眼、耳、牙齿、肠等等器官先有特殊的兴奋状态。"那么我们又面临另一难题:如何证明增加的刺激是客观的呢?这只有在少数几个梦可以找出证明来,如果说梦见飞翔是象征着肺叶的胀缩,那么这种梦,正如史特林姆贝尔所说的,应该是常常被梦见的,不然就得证明出在做这梦时梦者的呼吸特别加快。当然,还有第三个更好的解释,那就是说,当时一定是由某种特殊的动机引导梦者的注意力倾注于那些平时经常存在的内脏感觉,但这将使我们的论证远超过歇尔奈尔的理论范畴。

  歇尔奈尔与伏尔克特的理论,其价值在于唤起我们对某些有待解释的梦特征的注意,而促成了更新的发现,其实梦的确有他们所谓的肉体器官的象征现象--譬方说,梦中的水往往代表着想小便的冲动,而男性性器往往以直耸的硬物或木柱作象征……等等。还有由一些充满新鲜视觉,五光十色的梦中影像与其他晦暗不明的梦影比较,使我们也很难驳斥那种"由视觉刺激引起的梦"的说法。同样地,对那些含有声音人语的梦,也无法否认的确是有幻觉形成的存在。一个像歇尔奈尔所说的梦,两排长得活泼可爱的孩子站在一座桥上对峙着,彼此打来打去的,直到最后梦者本身坐到桥上去,由他的下颏找出一根大牙才结束这怪梦。另外,伏尔克特的另一相似的梦,两排抽屉拉出拉入,最后也是以拔牙作结束。由于这两位作者记述出相当多的这类梦的形成,所以我们也不能把歇尔奈尔的理论看成一种昧于真理的臆测。因此,我们所必须作的工作便是如何对这种所谓的牙齿梦的假想象征作一不同的解释。

  在我们对梦的肉体来源探讨中,迄今我一直未引述我们由梦的分析所得的论断。现在,由于利用一种以前研究梦的学者们所未曾用过的方法,我们能够证明梦具有精神活动的内在价值,由愿望来充当梦形成的动机,而以前一天的生活经验做梦内容中最明显的资料。而任何其他研究梦的理论,如果忽略了这种重要的研究方法--以致形成那种把梦看作由肉体刺激引起的无用的、费解的精神反应--都可以不必再多作批评即予否定。不然的话,那就等于说(事实上,这根本不可能的)有两种完全不同的梦,一种我们已详尽观察得到的结果的,而另一种却是那些只有早年的学者所研究的。为了消除这份矛盾,我们得尝试在我们梦的理论的范畴内,找出方法来解释那些所谓肉体来源引起的梦。

  在这方面的工作,我们已经有了初步的成果,我们发觉梦的工作是基于一种前提,拟使同时感到的所有梦刺激综合成一整体性的产物(见本章开头部分)。我们已知道,如果当天遗留下来两个或两个以上的印象深刻的心灵感受,那么由这些感受所产生的愿望便会凝聚形成一个梦;同样地,这些具有精神价值的感受又与当天另外一些无甚关系的生活经验(只要这些能使那几个重要的印象间建构出联系来)综合而成梦的资料。因此,梦其实是对睡眠时心灵所感受的一切所作的综合反应。就我们目前已分析的有关梦的资料看来,我们发现它是包含了心灵的剩余产物以及一些记忆的痕迹--这些记忆,虽然其真实性的本质并无法当场验明,但至少我们均充分地感受到其精神上的真实性(由于多半均与最近或孩提时代的资料确有关联)。有了这种观念,我们也较容易能预测得到究竟在睡中加入的新刺激与本来就存在的真实记忆将会合成如何的一种梦。当然,我们须强调的是,这些刺激对梦的形成确实重要,因为它毕竟是一种真实的肉体感受。而借着再与精神所具的其他事实综合,才完成了梦的资料。换一句话说,睡眠中的刺激必须与那些我们所熟悉的日间经验遗留下来的心灵剩余产物结合而成一种"愿望的达成"。然而,这种结合并非一成不变的,我们已经知道,对梦中所受的物理刺激,可以有好几种不同的行为反应。但一旦这种合成的产物形成以后,我们一定可以在这梦内容内看出各种肉体与精神的来源。

  梦的本质决不因为肉体刺激加之于精神资料上而有所改变,无论它是以何种真实的资料为内容,均仍旧是代表着"愿望的达成"。

  在此,我拟提出几种可能改变外界刺激对梦的意义的特点。我以为梦的形成须视梦者当时的生理状况而异,譬如当时外界刺激的强度、睡眠的深度(平时习惯性的,或当时偶发的),以及个人对睡中刺激的反应均有差异。可能,有人根本不受其扰而继续呼呼大睡,有人因此惊醒,更有人即将之纳入梦中的资料。由于有这种差异,因此,外界刺激对梦形成的影响也因人而异。就我自己而言,由于我向来睡得很好,很少为外界任何刺激所惊扰,所以由外界肉体刺激引起的兴奋很少能介入我的梦中,而大部分的梦均来自于精神上的动机。事实上,我记得自己只有一个梦是与一件客观的、痛苦的肉体刺激来源有关,而且我认为在这梦里,我们可以看出外界刺激如何地影响这梦的特点:

  "我骑着一头灰色的马,最初看来,胆战心惊,小心翼翼地,似乎我是硬着头皮练习似的。然后我碰到一位同事甲先生,他也骑着一头装有粗劣饰带的马。他挺直地端坐于马鞍上,他提醒我某件事情(可能是告诉我,我的坐鞍很差)。现在我开始觉得骑在这头十分聪明的马身上,非常轻松自如;我越骑越舒服,也越觉熟练。我所谓的马鞍是一种涂料,整个敷满马颈到马臀间的空隙。我正骑在两驾篷车之间,而正想摆脱掉他们。当我骑入市街有一段距离后,我转过头来,想下马休息。最初我打算停在一座面朝街心的小教堂,但我却在距离这一所甚近的另一所小教堂前下了马。旅馆也就在同一条街上,我大可以让马自个跑去那儿,但我宁可牵着它到那儿。不知怎地,我好像以为如果骑着马到旅馆面前再下马会太丢人。在旅馆面前,有个雇童在招呼,他拿着我的一份札记本,向我调侃其中内容,那上面写着一句"不想吃东西"(并且底下用双线加注),再下去又另有一句(较模糊的)"不想工作",同时,我突地意识到我正身处一个陌生的城镇,在这儿我没有工作。"

  这梦相当明显地可以看出是来自于痛刺激的影响的。就在前一天,我因长了疔,而痛苦万分。后来竟在阴囊上方长成一个苹果大的疖疮,而使我每一举步均感穿心之痛。全身发热、倦怠、了无食欲,再加上当天繁重的工作,使我整个人崩溃下来。虽然这种情况并未使我完全不能行医,但由于这病痛的性质与发病部分,至少有一件事,是我一定无法做的,那就是"骑马"。而就因为"骑马"这活动使我构成了这个梦--一种对此刻病痛的最强力的否定方式。事实上,我根本不会骑术,我不曾做过骑马的梦。而一生我也只骑过一次马。还有,无鞍骑马,更是我所不喜的。但在梦中,我却骑着马,有如我根本在会阴处并未长什么毒疮似的。或者说,"我所以骑马,是因为我希望我并没长什么疮。"由梦的叙述我们可以猜测,我的马鞍其实是指着能使我无痛入睡的膏药敷料。也许,由于这般地舒适,使我最初的几小时睡得十分香甜。以后痛感又开始加剧地意识到,而使我几乎痛醒过来;于是梦就出现了,并且抚慰地哄我:"继续睡吧,你不会痛醒的!你既然可以骑马,可见并没有长什么毒疮的,因为哪里有人长了毒疮,还能骑马呢?"而梦就如此成功地把痛感压制下去,而使我继续沉睡。

  但梦并不只是用一个根本与事实不符的幼稚意念,来敷衍掉疖疮的痛楚而已(就像痛失爱儿的母亲或突告破产的商人所作的疯言疯语)。其实在梦中,它所否定的感觉与影像之细节尚与一些心灵中确实存在的记忆有所联系,而在梦中将这些资料一一予以利用,"我骑着一头'灰色的'马"--这马的颜色正与胡椒盐的颜色一样,而这正好使我想到,最近一次在村庄碰到我的同事甲先生时,他曾警告我,调味品加太多的食物吃了会生疖疮,而且一般人都以为疖疮的病因与"糖"大有关系。我的朋友甲先生自从他接替了我去治疗那位我曾花过一大番心血的女病人以来,他就在我面前"趾高气扬的"(直译当为:骑着高马),但这位女病人,事实上就像"周日骑士"的故事里头的马一样,她随其所欲地载着我跑,因此,梦中的"马"其实就是这女病人的象征(梦中说,它是"十分聪明的")。我觉得"非常轻松自如",其实就指着在我那同事甲先生取代了我以前我在她家照顾她时的感受。记得城里名医中有一位支持我的同事,最近曾就我对这女病人的处理,作如此褒勉:"我想你是相当称职的"(直译当为:我想你在那"马鞍"上是安全了)。而且身体正受着如许病痛的折磨,还要每日为病人作八到十小时的心理治疗,可真称得上是一件大功德,但我自己也深知,如果没有理想的健康状态,我是无法再将这繁重吃力的工作继续干下去的。而且梦中又充满着一大堆如果我的病继续发展下去的恶果(那札记,就像神经衰弱的病人拿给他们的医生看的:"不想工作,不想吃东西")。再更进一步地探讨,我发觉这梦可以由骑马代表愿望的达成,更追溯到童年的一件回忆--我与那年纪长我一岁的侄子(现住于英国)在童年时的多次吵架。还有,这梦也采用了一些我去意大利旅行的片段材料:梦中那街道正是威洛纳与西恩那两城市的景象。再更深一层的解析引向性方面的梦意,我发现我梦中所用的这些风光明媚的城镇竟可能是这位未曾去过意大利的女病人所梦见的(去意大利,德文为gehenItalien〔音近genItalien〕=Genitalien=genitals 〔性器〕)同时我曾提到在甲先生以前是我到她"家"给她看病的,还有我那疖疮所长的位置,均隐约有"性"的意味在内。

  在另外一个梦,我也同样成功地将打扰我睡眠的刺激躯除掉。这次的骚扰是来自感官的刺激。其实,这偶发的刺激与梦内容的关系也是很偶然的机会下发现的,也因此才使我对此梦得以了解。"在一个仲夏的清晨,当时我住在提洛尔(在阿尔卑斯山中)的别墅里,醒来时我只记得梦见'教皇死了'。"面对这短短的毫无影像的一个梦,我竟完全无从解析,唯一扯得上关系的是,在几天前我曾由报纸上看到有关他老人家身体微有小恙的报道。但这天早上我太太问了我一句话:"今天清晨你可听到教堂的钟声大作吗?"事实上,我完全没听到这钟声,但,却因这一句话而使我对梦中情景恍然大悟。由于这群虔诚信教的提洛尔人所敲出的钟声,促使我由睡眠的需要产生了如此的反应--为了报复他们的扰人清睡,我竟构成了这种梦内容,并且得以继续沉睡而不再为钟声所扰。

  在以前几章里所提过的一些梦也都可以拿来作阐释"梦刺激"的例证。那"高觞畅饮"的梦便是一个好例子,其起源完全来自"肉体的刺激",而由这感觉--"渴"引起的"愿望"即为此梦之唯一动机。其他种种仅肉体刺激即可产生梦的例子永不乏其数。一个病妇,梦见她摔掉两颊的冷敷器具,是一个对痛刺激所生的较不寻常的"愿望达成"的反应。这似乎使梦者暂时忘却了痛苦,而将其病痛归诸于他人身上。

  我那三位巴尔希(命运女神)的梦很明显地是个饥饿的梦,而这对食物的需求更可远溯自儿时对母亲乳房的期待,但它却以这种无害的欲望来取代了某种不能公诸于世的欲望。在那有关都恩伯爵的梦里,我们可以看出一种偶发的肉体需要经由何种程序而与一种精神生活中最猛烈、最强力潜抑的冲动发生关系,还有,伽尼尔所写的,拿破仑一世在定时炸弹的炸声惊醒他以前,那声音先使他产生了一个战争的梦。由此我们不难清晰地看出睡中精神活动对肉体感觉所生反应的真正目的。一位年轻的律师,由于全神贯注于某件破产讼案,在午睡时,竟梦见与一位由这件讼案才认识的莱西先生相会于胡希亚汀。而这地名Hussiatyn(德文为"咳嗽"之意)更使他引入更深的冥想,不久他惊醒过来,才发觉他的枕畔人因气管炎而大声不断地在"咳嗽"。

  现在,且让我们由拿破仑(这位出名的精于睡眠之道的传奇人物)的梦,再来比照以前所提过的那好睡的医科学生,他曾被女房东由懒睡中唤起,提醒他该是上医院的时候了。等到他蒙头再睡时,他就梦见他正躺在医院的床上,而最可能的解释是这样的:如果我已在医院了,那我就不必现在起床赶去医院了。这很明显地,是一种"方便的梦",而睡者也自己坦承那确是他做这梦的动机。而由此,他也看出一般的梦所具的一种秘密--所有的梦,就某方面来说,均属于"方便的梦"。它们可以使梦者继续酣睡而不必惊醒。"梦是睡眠的维护者,而非扰乱者"。以后在另一章 ,我们拟再就醒觉状态的精神因素讨论这种观念。但就目前而言,我们已可用这观念解释一般外来的客观存在的刺激所引起的梦。不管是心灵果真能完全不理会外来刺激的强度和意义,而能继续呼呼大睡也罢,或者梦是用来否定掉那些外在刺激。或者第三种说法,睡眠中的心灵能感受刺激,它总是将一种合于睡眠理想状态的真实感觉,编织于梦中,以抵消其他骚扰睡眠的事实。上例的拿破仑就以"那只不过是在阿尔哥的枪声炮响的梦中回忆而已"而继续其酣睡〔42〕。

  "睡眠的愿望"使意识的自我调整其本身的感受,再加上梦的检查作用以及以后将提到的"加工润色",而使自我形成了梦,这种观念必须在梦形成的动机探讨中经常谨记在心--每一个成功的梦均是愿望的达成。至于,梦所必然附带的、不变的"睡眠愿望"与梦所附带达成的其他某些愿望,究竟有些什么关系,则待以后我们再详论。由"睡眠愿望"的说法,我们发现到这可以补缀史特林姆贝尔与冯特的理论之不足,并且它可以避免前述那些以外界刺激所作解释的荒谬与令人怀疑的程度。其实,睡中的心灵能够对外界刺激予以正确的感受,并投予主动的好恶,有时甚至会因此而惊醒。因此,这些正确的感受,只有能通过那至高无上的睡眠愿望的检查制度,才能于梦中现形出来。梦中情境所用的逻辑可用以下一例代表:"那是夜莺,而非云雀",因为果真那是云雀,那么这美妙的夜就要告终了。然而能通过这种检查制度的,心灵可能有不下一种的对外界刺激所作的阐释,然后再选出其中与心灵中愿望冲动最相合的作为梦内容。因此,我们可以说梦中每一件内容均有肯定的存在,而无一令人怀疑之处。对梦所作错误的解析其实并非一种幻觉,而是--如果你愿意这样称呼它的话--一种遁词,就像梦的检查制度所取用的转移置换,我们日常的精神过程也免不了这种歪曲事实的毛病。

  只要是外界的神经刺激和肉体内部的刺激其强度足够引起心灵的注意(如果它们只够引起梦,而不使人惊醒的程度),它们即可构成产生梦的出发点和梦资料的核心,而再由这两种心灵上的梦刺激所生的意念间,找出一种适当的愿望达成。事实上,我们可以发现许多的梦均可由其内容中找出肉体上的因素,甚至有些情形是,本来那愿望并不存在,但却因梦形成的需要而唤醒了它的存在。其实,梦说穿了无非是代表愿望的完成而已,它的工作即在于由某种感觉而找出能借此达成的某种愿望。甚至假如这些感觉资料是带有痛苦不愉的成分在内,它仍用以构成某种梦的形成。心灵能够巧妙自如地将某些会引起不愉快,或根本不矛盾冲突的资料,经由两种心理步骤(见第四章 )以及存在于其间的检查制度,而变为完全合理的愿望达成。

  在我们的精神生活领域里,我们都知道有许多是属于心灵"原本步骤"(或谓"原本系统")的受潜抑的愿望,而其所以不能达成则完全来自于"续发步骤"(或谓"续发系统")的压力。这两者之间我们并非以"时间性的存在"来划分--即这些愿望最初存在,而后来即被摧毁消失掉。"潜抑作用"的原则,为我们对心理症的研究所需具备的观念,它以为受潜抑的愿望并非就此消失,它只是由于某种重压而予以暂时性的抑制。在另外一个字"压抑作用",由其字的ub-presb sion,意即"压下去",即可看出这类的意思〔43〕。而一旦这些受压制的愿望得以脱颖而出,于是,"续发系统"的压制力便告消失(这种压制是可以意识到的),此时乃在心理源表现出"不愉快"来。总之,我们的结论是:如果一种在睡眠时来自肉体上的不愉快的感觉发生时,梦活动可以将之利用来达成某种本来受压制的愿望。此时检查制度仍具有或多或少地存在。

  这种说法对某些"焦虑的梦"可以解释得通,但另外某些梦却不太适用这种愿望理论,而需要其他不同的阐释。由于梦中的焦虑均免不了带有心理症的特点,所以来自性心理兴奋的梦,其焦虑均代表受潜抑的原欲,因此这种焦虑,就像整个的焦虑梦一样,具有心理症状的意义,而我们所面临的难题就在于究竟梦中愿望达成的趋势究竟到哪种程度才受到限制。然而,另外有些"焦虑梦"却是来自肉体因素的焦虑(譬如某些肺脏或心脏有病的患者,往往偶发呼吸困难的焦虑),那同样地,它也可用来使某些强力压制的愿望在梦中予以实现,而得以疏导出那份焦虑,要想在这两种看来相矛盾的情形找出合理的说明,事实上也并不难。当这两种心理构成物,一种"情绪上的偏好"与一种"观念内容"具有密切关系时,只要其中之一确实存在,即可引发另一种之产生,甚至梦中亦复如此。那么,我们可以看出,来自肉体的焦虑引发了受压制的"观念内容",而由此再加上性兴奋,使得焦虑得以宣泄出去。就某些情形而言,可说是"由肉体产生的情绪变化由精神予以阐释"。而相反地另外一种情形,却是"来源均由精神因素引起,但所受压抑的内容却明显地由肉体上将焦虑宣泄出来"。然而在这方面的探讨所面临的困难与梦的了解无甚关系,而这些困难之所以产生,乃由于我们的讨论范围已跨入了焦虑的演变与"潜抑"的问题。

  无疑地,来自身体内部的主要梦刺激是包括了全身性的肉体知觉,它不仅能供给梦的内容,并且能使"梦思"在所有资料中挑选最适合其特性的部分作为梦内容的代表,而将其余部分予以删除。同时,这些由当天所遗留下来的全身性知觉以及所附的心理意象也都对梦有很大的意义。而且,一旦这些知觉所带来的是痛苦的反应,那它也可能遁入另一相反的形式表现出来。

  如果睡眠时来自肉体的刺激并非具有十分强烈的程度,那么依我看来,它们对梦的形成所生的影响,充其量也只不过像那些白天所遗留下来不太重要的印象。我的意思也就是说,它们只能用来与某些"观念内容"相结合以形成梦。它们就像是一些便宜的现成货色,视需要而定随时可以取用,而并非十分重要的梦来源。我可作一种譬喻:当一个鉴赏家拿一块稀世宝石,请艺匠镶成艺术品时,那艺匠就必须视宝石的大小、色泽以及纹理来决定镶刻成什么样的作品。但一旦他所用的材料是俯拾皆是的大理石、砂石,那么艺匠就可以完全依照他本身的意念来决定其成品。就我看来,只有以这种譬喻才能说明何以那些几乎每夜都发生的较平凡的肉体刺激并未常常构成千篇一律的梦〔44〕。

  也许,如想好好说明我上述的意思,最好还是再举一个释梦的例子。有一天,我曾对梦中常有的一种"被禁制的感觉"〔45〕,发生兴趣,而思索竟日,结果当天晚上我做了如下一梦:"我衣冠十分不整地,由楼下用一种近乎跳的方式,每次跨三阶地上楼梯,我因为自己的健步如飞而得意。突然我发现女佣人正从楼梯上向着我走下来,刹那间我感到十分尴尬羞愧,而想马上跑开,但我却发现到一种'受禁制的感觉',我竟在梯间上身不由主地动弹不得。"

  分析:这梦中情境是来自每日生活的真实情况。在维也纳我所住的房子,有二楼,楼下是我的诊所与书房,而楼上是我的起居室,两者唯有一个楼梯上下相通,每天工作到深夜,我才上楼休息。在做梦的当晚,我的确是衣冠不整地--已把领带、纽扣全部解开--蹒跚上楼,但在梦中却更过分地变得近乎衣不蔽体的程度。通常,我上楼总是两、三阶一大步地跑上去。还有,由梦里也可看出愿望的达成--由于我能如此步履轻快,表示我心脏功能还十分不错,同时,这种跑上楼的自在正与后半段的动弹不得的困境又正是一大对比,我在梦中动作的完全自由轻快,使我不禁想起,我有如在梦中飞驰一般。

  但梦中我上楼去的那房子并非我家,最初我并无法认出那地方,而后来有个女人告诉了我这是什么地方。这女人是我每天出诊两次去给她打针的一位老友人的女佣。而这梦中的地点的确就是我每天都要走两回的那老女人家的阶梯。

  这些"阶梯"与这"女佣"怎会跑入我的梦中呢?为了自己衣冠不整而羞惭,无疑地是带有"性"的成份在内,但那女佣人比我年纪大,而且一点也不吸引人。这些疑问使我想起以下的插曲:当我每次早上去她家看病时,总是习惯地在上楼时要清清喉咙,而把痰吐在阶梯上。由于这两楼连一个痰盂也没有,所以我私自以为楼梯如想保持干净,问题并不在我,而是她应该买个痰盂供人使用。但那管家婆是一个吝啬而具有洁癖的老女人,却有另一种不同的看法。她每天到那时候总是站在楼梯口,注意我是否又随便吐痰,而一旦正好被她发现,势必又有一阵窝囊气好受。甚至后来她看到我,也不再作礼貌上的招呼。就在做梦的当天早上,我又由那女佣的恶言更加强了我对她的反感。当我看完病走出前门时,那女佣竟盯着我说:"大夫!你最好擦擦皮鞋再进来吧!我们的红地毯又被你搞脏了。"而这些事件大概可以解释为什么"阶梯"与"女佣"会出现于我的梦中了。

  至于"跳阶上楼"与"吐痰于阶梯上"是有密切关系的。咽喉炎与心脏的毛病可能是吸烟的恶习所致的惩罚,再加上连我自己的女管家也嫌我不够清洁,因此我在两家均不得人缘,而这在梦中更混合而成一件事。

  其他有关此梦的解析须待我能指出"衣冠不整"的"典型的梦"的来源以后再作详谈。同时由刚才所叙述的梦可以看出,梦中的"受禁制的感觉"往往是在梦境需要再接上另一事件时发生的。至于在我睡觉当时的运动系统状况并无法解释这梦的内容,因为就在刚刚不久前,我才发现我又习惯地跳着上楼,就像梦中情景完全一样

丁、典型的梦 (一)


  一般而言,如果别人不供给我们一些他的梦中所隐含的意念想法的话,我们就无从对他的梦作一合理的解释,也因此而使得我们的释梦方法大受限制〔46〕。但与这一种特具个人色彩,鲜为外人所能了解的梦相对照的,另有一些例子,却几乎是每个人都有过的同样内容、同样意义的梦。由于这种"典型的梦",不论梦者是谁,它几乎都来自同样的来源,所以这类梦的研究特别适合我们对梦的来源所作的探讨,也因此我拟在这章专文讨论它。

  为何有这种困难,以及我们如何补救技巧上的困难,则留待下一章 再讨论。读者们将来自会了解我为何在本章只能处理几类"典型的梦",而将其他的讨论延至下一章 。一、尴尬--赤身裸体的梦

  梦见在陌生人面前赤身裸体或穿得很少,有时也可能并不引起梦者的尴尬羞惭。但我们目前所认为较有探讨价值的是那些使梦者因此而尴尬,而想逃避,但却发觉无法改变这窘态的梦。唯具有这些因素的赤身裸体的梦,才属于本章所谓"典型的梦",否则其内容的核心可能又包含其他各种关系,或因人而异的特征。这种梦的要点就是"梦者因梦而感痛苦羞惭,并且急于以运动的方式遮掩其窘态,但却无能为力。"

  我相信大部分的读者都曾经有过这一类的梦吧!

  暴露的程度与样子大多相当模糊,可能梦者会说:"当时穿着内衣。"但其实这并非十分清楚。大多数情形下,梦者对袒裼裸裎的叙述均以一种较模糊的方式表示,"我穿着内衣或衬裙",而通常,所叙述的这种衣服单薄的程度并不足以引起梦中那么深的羞惭。一个军人,通常梦见自己不按军规着装,便代替了这种"裸体"的程度,"我走在街上,忘了佩带,军官向着我走来……"。或是"我没戴领章",或是"我穿着一条老百姓的裤子"等等。

  在梦中被人看见而不好意思的对象大多是一种陌生面孔,而无一定的特点,并且在"典型的梦"里,梦者多半不会因自己所羞惭尴尬的这件事而受外人的呵责。相反地,那些外人都呈现漠不关心的样子,或者,就像我所注意过的一个梦中,那人是一副僵硬不苟的表情,而这更值得我们好好回味其中蕴味。

  "梦者的尴尬"与"外人的漠不关心"正构成了梦中的矛盾。以梦者本身的感觉,其实外人多少应该会惊讶地投以一眼,或讥笑他几句,甚或驳斥他,关于这种矛盾的解释,我认为可能外人憎恶的表情,由于梦中"愿望达成"的作祟而予以取代,但梦者本身的尴尬却可能因某些理由而保留下来。对于这类只部分内容被"愿望达成"所改装的梦,我们仍未能完全了解。基于这种类似的题材,安徒生写出了那有名的童话《皇帝的新衣》,而最近又由福尔达以诗人的手笔写出类似的护符。在安徒生童话里,有两个骗子为皇帝编织一种号称只能被天神和诚实的人所看到的新衣。于是皇帝就信以为真地穿上这件自己都看不见的衣服,而由于这纯属虚构的衣服变成了人心的试金石,于是人们也都害怕得只好装作并没发现到皇上的赤身露体。

  然而,这就是我们梦中的真实写照。我们可以如此地假设:这看来无法理解的梦内容却可由这不着衣服的情境而导致记忆中的某种境遇,只不过是这境遇已失去了其原有的意义而用作另一某他的用途。我们可以看出,这种由"续发精神系统"在意识状态下如何将梦内容予以"曲解",并且由这因素决定了所产生的梦的最后形式。还有,就是在"强迫观念"、恐惧症的形成过程,这种"曲解"(当然,这是指在同样心理的人格而言)也扮了一大角色。甚至,我们还可能指出这释梦的材料取自何处。"梦"就有如那骗子,"梦者"本身就是那国王,而有问题的"事实"就因道德的驱使("希望被别人认为他是诚实的")而被出卖,这也就是梦中的"隐意"--被禁制的愿望,受潜抑的牺牲品。由我对"心理疗"病人所作的梦分析,使我发现梦者童年时的记忆在梦中的确占有一席之地,只有在童年时,我们才会有那种穿戴很少地置身于亲戚、陌生的保姆、佣人和客人之前,而丝毫不感羞惭的经验。在有些年长些的孩子们,我们发现,他们被脱下衣服时,非但没有不好意思,反而感到兴奋地大笑、跳来跳去、拍打自己的身体,而母亲、或在场的其他人总要呵责几句:"嘿!你还不害臊--不要再这样了!"小孩总是有种展示他们自己于人前的愿望,我们随便走过哪个村庄,总可以碰个二三岁的小孩子在你面前卷起他(她)的裙子或敞开的衣服,很可能他们还是以此向你致敬呢!我有一位病人,这个仍清楚地记得他八岁时,脱衣上床后,吵着要只套上衬衣就跑入他妹妹房间内跳舞,但却被佣人所禁止了。心理症病人童年时,曾在异性小孩面前暴露自己肉体的记忆确实具有相当重要的意义。患妄想病的病人,常在他脱衣时,有种被人窥视的妄想,这也可以直接归自于童年的这种经验,其他性变态的病人中,也有一部分由这种童年冲动的加强引起所谓的"暴露症"。

  童年期的这段天真无邪的日子,在日后回忆起来,总令人兴起"当时有如身在天堂"之感,而天堂其实就是每个人童年一大堆幻想的实现。这也就是为什么人们在这天堂里总是赤身露体而不羞惭,而一旦达到了羞恶之心开始产生的时候,我们便被逐出这天堂的幻境,于是才有性生活与文化的发展。此后唯有每天晚上借着梦境我们才能重温这天堂的日子,我们曾推测最早的童年期(由不复记忆的日子开始至三岁为止)的印象,皆为各遂其欲的产物,因此这印象的复现即为愿望的达成。因此,赤身露体的梦即为"暴露梦"〔47〕。

  "暴露梦"的核心人物,往往是"梦者目前的自己",而非童年的影像。而且由于日后种种穿衣的情境以及梦中"检查制度"的作用,以致梦中往往并非全裸,而呈现"一种衣冠不整的样子",然后再加上"一个使他引起羞惭的旁观者"。在我所收集的这类梦中,从不曾发现这梦中的旁观者,正好是童年暴露时的真实旁观者的复现。毕竟,梦境并不是单纯的一种追忆而已。很奇怪地,这些童年时"性"兴趣的对象也并不复现于梦,"歇斯底里症"以及"强迫性心理症"。而唯独"妄想症"仍保留这旁观者的影像,并且虽看不见"他",但病人本身却荒唐地深信"他"冥冥中仍暗伺于左右。

  在梦中这类旁观者多半为一些并不太注意梦者尴尬场面的"陌生人"所取代,这其实就是对梦者所欲暴露于其关系深切者的一种"反愿望(counter-wish)。"一些陌生人"有时在梦中还另有其他涵义。就"反愿望"而言,它总是代表一种秘密〔48〕。我们甚至可以看出,在妄想症所产生的"旧事复现"也合于这种"反面倾向"。而且梦中绝不会只是梦者单纯一人,他一定被人所窥伺,而这些人却是"一些陌生的、奇怪的、影像模糊的人"。

  并且,"潜抑作用"也在这种"暴露梦"里插了一脚,由于那些为"审查制度"所不容许的暴露镜头均无法清楚地呈现于梦中,所以,我们可以看出梦所引起的不愉快感觉完全是由于"续发心理步骤"所产生的反应,而唯一避免这种不愉快的办法,就是尽量不要使那情景重演。

  在以后的章节里,我们将再讨论"被禁制的感觉"。目前我们可以看出在梦中,它是代表"一种意愿的冲突""一种否定"。根据我们潜意识的目标,暴露是一种"前进",而根据"审查制度"的要求而言,它却是一种"结束"。

  我们这种"典型的梦"与童话、其他小说以及诗歌的关系并非巧合或偶然的。有时诗人以其深入的自省、分析也可以发现到,他的作品可以追溯到本身梦境,而诗歌只是由梦所蜕变出来的产品。有位朋友曾介绍我看凯勒尔的作品《年轻的亨利》,其中有一段特别值得注意:"亲爱的李,我想你永远无法体会奥德赛斯〔49〕回到家园,赤着身子、满身泥泞地现身于瑙希伽及其玩伴之前时所感受的辛酸激动!你想知道那意思吗?且让我们仔细地玩味这件事吧!如果你曾离乡背井,远离亲友而迷途于异乡;如果你曾历尽沧桑;如果你曾饱经忧患,陷于困境、被人遗弃,那么可能有天晚上,你会梦见你回到家园了,你看到了那熟悉的最可爱、最美丽的景色;一大堆你所思念的、感激的人们跑出来迎接你,而突然间你发觉自己衣衫褴褛地、近乎赤裸地、并且全身泥泞,马上你会被一种无可名状的羞惭、恐惧所攫袭;你想找个东西盖住自己,找个地方躲起来,而终于冷汗浃背地惊醒过来。一个饱经忧患、颠沛于暴风雨中的人,只要是尚有人性的话,必会有这种梦的,而荷马就由这人性最深入的一面挖掘出这感人的题材。"

  这所谓的人性中最深入的一面,这些引起读者们共鸣的诗篇,岂不就是由那些发生于童年时的精神生活的激动所演变成不复记忆的影像吗?童年的愿望,今日再也不被容许,于是受到潜抑后,乃趁隙借着这沦落天涯的断肠人的希望,而表现于梦中,也因此使得这实现于瑙希伽故事的梦,顺理成章地变为一种"焦虑的梦"。

  至于我自己梦见慌张上梯,而后变成动弹不得于阶梯上,由于具有这些主要特征,所以也是一种"暴露梦"。这也可以再追溯至我童年期的某些经验,而也唯有了解了这些,才能使我们获知女佣人对我的态度(譬如说,她责怪我弄脏了地毯)如何使她在我梦中扮演了那种角色,如今我差不多已可对这梦作合理的解释了。在精神分析里,一个人必须学习如何利用各种资料所具时间上的先后联系而得以解析,两个乍看毫无关联的意念一旦紧接着发生,那么它们就必须视为一件事来加以阐释。就像说我们念英文字时,一旦a与b合写在一起,我们就得将ab合念成一个音节,而释梦的手法也不外乎如此。阶梯的梦可由我有关阶梯所曾做过的一系列的梦中所熟悉的人物中找出某种解释(当然,这一系列的梦必须是属于类似内容的),而另有一系列的梦则是有关一位保姆的记忆,这是一位我从吃奶时到两岁半托养于她家的妇人,对这人我的记忆已是十分模糊,最近由母亲口中获知,这妇人长得又老又丑,但却十分聪明伶俐,而由我所做过有关她的一些梦看来,她似乎待我并不太和善,并且对我的不能养成清洁的习惯常常加以斥责。由于我那病人家里的女佣人也在这方面对我加以数说,于是,在我的梦中,便把她蜕变成这几乎已不复记忆的老女人。当然,这有一个假设,那就是虽然这位保姆待小孩子十分苛刻,但他对她仍是有兴趣的。二、亲友之死的梦

  另一系列称为"典型的梦",其内容均为至亲的人之死,如父母,兄弟、姐妹或儿女的死亡。在这儿,我们必须将这种梦分成两类:一种是梦者并不为所恸;而另一种却使梦者为此至亲之死,而深深地感伤,甚至于睡中淌泪啜泣。

  上述的第一种梦,其实不算是"典型的梦"。因为这种梦一旦分析下去,必可发现其实内容是暗示着另一件表面上看不出来的某种愿望。这就像我们所提过的那梦见姐姐的孩子僵死于小棺木的例子(见第四章 )。这梦并不表示梦者希冀其小甥之死,就像我们由分析获知的,那是隐藏着想要再见到久别的恋人的愿望--她自从很久以前另一外甥丧礼时见过这人一次以后,就不曾再见过面。而这愿望,才是梦的真正内容,因此这并不会使梦者因此而伤感。我们可以看出这梦所含蕴的感情并不属于这显梦的内容,而应该归于梦的隐意,只不过是这"情绪的内容"并未受到"改装"而直接呈现于"观念的内容"。

  但另外一种的梦,却使梦者确实想象到亲友的死亡,而引起悲痛的情绪。这显示出,就像内容所指的,梦者确有希冀那位亲友死亡的愿望,然而,由于这种说法势必引起曾有过这类梦的读者们的杯葛,我将尽可能以最令人心服的理由来说明之。

  我们曾经举过一个梦例以证明梦中所达成的愿望并不一定是目前的愿望,它们可能是过去的,已放弃的,或已受潜抑而深藏的愿望,而我们也决不能因它曾复现于梦中,即认为这愿望仍旧继续存在。然而,它们并非完全消逝,并非像我们一般人死了就完全归于虚无一般。它们倒有点像奥德赛中的那些魅影,一旦喝了人血又可还魂的。那梦见孩子死于盒子内的例子(见第四章 )就包含了一个十五年前存在的愿望,而当时梦者也坦承其存在,而且--这也许是重要的梦理论的观念--有关梦者最早的童年回忆即来自这愿望的存在。当这梦者仍是一个小孩时(但确实是在几岁所发生的,她已不复记忆矣),她听人家说,她母亲在怀她这一胎时,曾发生过严重的情绪上的忧郁症,而曾拚命地盼望这孩子会胎死腹中。等到她长大了,自己有了身孕,她只不过是又依样卖葫芦地形成了如此的梦。任何人如果曾经梦见他父母、兄弟或姐妹死亡而悲恸,我并不认为这就证明他们"现在"仍旧希冀家人的死亡。而释梦的理论,事实上也不需要有这种证明,它只是申言,这种梦者必定在其一生的某一段时间甚或童年时,曾有过如此的希冀。但我想,这些说法,恐怕还难以平息各种反对的批评,很可能,他们根本反对这种想法的存在,他们以为不管是现在已消失的或仍存在的,这种荒谬的希望决不可能发生过,因此,我只好利用手头上所收集的例证来勾画出已潜藏下来的童年期心理状态〔50〕。

  最先且让我们考虑小孩子与其兄姐之间的关系,我实在搞不清楚,为什么我们总以为兄弟姐妹永远是相亲相爱的,因为,每个人事实上都曾有过对其兄姐的敌意,而且我们常能证明出这种疏远实来自童年期的心理,并且有些还持续迄今,甚至,那些对其弟妹照顾得无微不至的好人,事实上,童年期的敌意却依然在心中存在的。兄姐欺负弟妹,讥骂、抢他的玩具,而年纪小的只有满肚子怒气,却不敢作声,对年纪大的既羡又惧,而后来他最早争取自由的冲动或第一次对不公平的抗议,即针对这压迫他的兄姐而发。此时父母们却往往抱怨说,他(她)们的孩子一直不太和睦,而却找不出什么原因。其实,甚至是一个乖孩子我们也无法要求他的性格会达到我们所要求成人所应有的性格,小孩子都是绝对的自我为中心的,他急切地感到自己的需要,而拚命地想去满足它,特别是一旦有了竞争者出现时(可能是别的小孩,但殆半多是兄弟姐妹),他们更是全力以赴,还好我们并不因此而骂他们坏孩子,我们只是说他顽皮,毕竟,这种年纪他们是无法就自己的判断或法律的观点来对自己的错误行为负责的。但随着年龄的增加,在所谓"童年期"阶段,利他助人的冲动与道德的观念开始在小小心灵内逐步发展,套句梅涅特的话,一个"续发自我"渐渐出现,而压抑了"原本自我"。当然,道德观念的发展并非所有方面都同时进行,而且,童年时的"非道德时期"之长短也因人而异。我们一般对这种道德观念发展的失败惯于称之为"退化",但事实上这只是一种发展的"迟滞"。虽然"原本自我"已因"续发自我"的出现而遁形,但在歇斯底里症发作时,我们仍可或多或少地看出这"原本自我"的痕迹,在"歇斯底里性格"与"顽童"之间,我们的确可以找到明显的相似处。相反地,强迫观念心理症,却是由于原本自我的呼之欲出,而引起"道德观念的过分发展"。

  许多人,他们目前与其兄弟们十分和好,并且为其死亡而悲恸逾常,但却在梦中才发现他们早年所具潜意识的敌意,仍未完全殒灭。这特别是由三四岁以前的小孩子对其弟妹的态度,可以看出一些有趣的事实。父母亲往往告诉他,亲生的弟弟或妹妹是由鹳鸟由天上送来的,而小孩子在详细地端详这新来报到的小东西以后,往往表示了如下的意见与决定:

  "我看,鹳鸟最好还是再把他带回去吧!"〔51〕

  在此,我拟慎重其事地申言,我以为小孩子在新弟妹的降生后,均能衡量其带来的坏处。我有一个小病人,他现在已与比他小四岁的妹妹相处得很好,但当初他知道妈妈生了一个新妹妹时,他的反应是:"但,无论如何,我可不把我的红帽子给她!"而如果说小孩必须等到长得更大才会感到弟妹将使他少受不少宠爱的话,那他的敌意应该是那时才会产生的。我曾经看过一个还不到三岁的女孩,竟想把小婴孩在摇篮里勒死,而她所持的理由是,她认为这小家伙继续活着对她不利,小孩在这段期间多半均能强烈地,毫不掩饰地表现其嫉妒心理。还有,万一果真那新生的弟妹不久即告夭折,而使他再度挽回了以前全家对他的钟爱,那么,下次,如果鹳鸟再送来一个弟妹时,这小孩是否会极自然地又希冀它的夭折,以便能使他过得与以前第一个弟妹未出生前或他死后的那段集众宠于一身的幸福日子呢?当然,就正常状态下而言,小孩对其弟妹的这种态度,只是一种年龄不同导出的结果,而经过一段时间,小女孩们就会对新生无助的小弟妹产生母性的本能的。

  一般而言,小孩子对其兄弟姐妹之仇视事实上比我们所看到的观察报道更普遍〔52〕。

  就我自己的儿女而言,由于他(她)们每一个岁数接得太近,使我无从作这种观察,为了补偿这点,我仔细地观察了我那小甥子,他那众宠加身的"专利"在十五个月后由于另一女性对手的降生而告终。虽然,最初他一直对这新妹妹表现得十分够风度,抚爱她、吻她,但还不到两岁,开始牙牙学语时,他就马上利用这新学的语言,表示了他的敌意,一旦别人谈及了他的妹妹,他便气愤地哭叫:"她太小了、太小了!"而再过几个月,当这妹妹由于发育良好已经长得够大而骂不了"太小了"时,他又找出另一个"她并不值得如此受重视"的理由:"她一颗牙齿也没有"〔53〕。还有,我们家人也都注意到我另一个姐姐的长女,在她六岁时,花了半个钟头的时间,对每个姑姑、姨妈不停地说:"露西现在还不会了解这个吧?"露西是她的竞争者--比她小二岁半。

  几乎所有人,我都可以问出他们均曾梦见过兄弟或姐妹的死,而找出所隐含的强烈的敌意,在女病人身上,除了一个例外以外,我全部得到过这种梦的经验,而这例外,只经过简单的解析,又可用来证实这种说法的正确。有一次,当我正坐着为某个女病人解释某件事情时,由于我突然想到可能她的症状与这有点关系,所以我问她是否有过这种梦的经验,想不到她居然给予否定的答复,但她说她只记得在四岁时她头一次做过如下的梦(当时她是全家最小的孩子),而以后这梦即反复地出现过好几次:"一大堆的小孩子,包括所有她的堂兄、堂姐们,正在草原上游戏,突然间他(她)们全都长了翅膀,飞上天去,而永远不再回来。"她本身并不了解这梦有甚意义,但我们却不难看出这梦是代表着所有兄姐的死亡,只是所用的是以一种较不受"检查制度"所影响的原始形式。同时我想大胆地再进一步分析:由于她小时是与发伯的孩子们住在一起,那么多孩子中曾有个孩子夭折,而以梦者当时还不到四岁的年纪,总有可能会提出一种疑问:"小孩子死了以后变成什么?"而其所得的回答大概不外是"他们会长出翅膀,变成小天使。"经过这种解释以后,那些梦中的兄姐们长了翅膀,像个小天使而--这是最重要的一点--飞走了。然而我们这小天使的编造者却独自留下来了;所有都飞走了,只有她一人留下来。孩子们在草原上游戏,飞走了,这几乎是指着"蝴蝶"--由这看来似乎小孩子的意念联想也与古时候人们想象赛姬(Psyche〔54〕),与有翼的蝴蝶之间的联想一样。

  也许有些读者现在已同意了小孩的确对其兄弟姐妹有敌意的存在,但他们却仍怀疑,难道小孩赤子之心竟会坏到想致其对手于死地吗?然而,持有这种看法的人,却忘了一件事实--小孩子对"死亡"的观念与我们成人的观念并不完全相同。他们脑海里根本没想过衰老病死的恐怖,坟场冷清的可怕,以及无极世界的阴森。所有成人对死的不能忍受,神话中所提出可怕的"后日",在小孩心中丝毫不存在。死的恐怖对他们是陌生的,因此他们常会以这种听来可怕的话,向他的玩伴恐吓:"如果你再这样做,你就会像弗兰西斯一样死掉。"而这种话每每使做母亲的听了大感震惊,而不能原谅。甚至当一个八岁的孩子,在与母亲参观了自然历史博物馆以后,也还会对他母亲说:"妈,我实在太爱你了,如果你死了,我一定把你作成标本,摆在房间内,这样我就仍可以天天见到你!"小孩子对死的观念就是如此地与我们不一样〔55〕。

  对小孩子而言,他们并未意念到死前痛苦的景象,因此"死"与"离开了"对他们只是同样的"不再打扰其他还活着的人们"。他们分不清这个人不在,是由于"距离",或"关系疏远",或是"死亡"〔56〕。如果,在小孩最早的年岁时,一个保姆被开除了,而过不了多久母亲死了,那么我们由分析往往可以发现,这两个经验在其记忆中即形成一个串联,其他尚有一个需要了解的事实是小孩往往并不会强烈地思念某位离开的人,而这常常使一些不了解的母亲大感伤心(譬如,当这些母亲经过几个礼拜远行回来后,听佣人们说:"小孩在你不在时,从不吵着找你")。但其实,如果她果真一去不回地进入幽冥之境,那么她才会了解小孩只是最初看来似乎忘了她,但渐渐地他们便会开始记起死去的亡母而哀悼的。

  因此,小孩子们只是由希冀消除另一小孩的存在,而将这愿望冠以死亡的形式表现出来,并且由死亡愿望的梦所引发的心理反应证明出,不管其内容有多大相同,梦中所代表的小孩的愿望与成人的愿望是相同的。

  然而,如果我们对小孩梦见其兄弟之死解释为童稚的自我中心使他视兄弟为对手所致,那么,对于父母之死的梦又如何用这种说法来解释呢?父母爱我、育我,而竟以这种极自我中心的理由来作如此的愿望吗?

  对这难题的解决,我们可以由某些线索着眼--大部分的"父母之死的梦"都是梦见与梦者同性的双亲之一的死亡,因此男人梦见父亲之死,女人梦见母亲之死,当然,我并非认为这永远是如此地发生,但大部分情形均为如此,以致我们需要以具有一般意义的因素加以解释〔58〕。一般而言,童年时"性"的选择爱好引起了男儿视父亲、女儿视母亲有如情敌,而惟有除去他(她)、他(她)们才能遂其所欲。

  在各位斥责这种说法为荒谬绝伦以前,我希望读者们再客观地想想父母与子女间事实上的关系如何,我们首先必须将我们传统行为标准或孝道所要求于我们的父子关系与日常真正所观察到的事实分别清楚,那就可以发现父母与子女间确实隐含着不少的敌意,只是很多情况下,这些产生的愿望并无法通过"检查制度"而已。且让我们先考虑父亲与男儿之间的关系,我以为由于奉行了"十诫"的禁令而多少使得我们对这方面事实的感受钝化了,或者我们不敢承认大部分的人性均忽略了"第五诫"的事实,在人类社会的最低以及最高阶层里,对父母的孝道往往较其他方面兴趣来得逊色,由古代流传下来的神话、民间小说等均使我们不难发现许多发人深省的有关父亲霸道专权、擅用其权的轶闻。克洛诺司吞噬其子,就像野猪吞噬小猪一样;宙斯(希腊神话之主神)将其父亲"阉割"而取代其位〔59〕;在古代家庭里,父亲越是残暴,他的儿子必越与其发生敌对现象,并且更巴不得其父早日归天,以便接掌其特权。甚至在我们中产阶级的家庭里,父亲也由于不让儿子作自由选择或反对他的志愿而酝酿了父子之间的敌意。医生往往可以看到一件可怕的事实:父亲死亡的哀恸有时并不足以掩饰儿子因此而获得自由之身的满足之感。一般而言,现代社会的父亲仍都对其由来已久的"父性权威"至死也不放手,以致诗人易卜生,曾在他的戏剧里,将这父子之间源远流长的冲突搬上舞台。至于母亲与女儿之间的冲突多半开始于女儿长大到想争取性自由而受到母亲干涉的时候,而母亲这一方面也多少由于眼见含苞待放的女儿已长得亭亭玉立,而难免有青春不再的伤痛。

  所有这些均在一般人身上发生过,但对一些视孝道为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的人,其父母之死的梦,却仍无法解释得通。然而,我们仍可就以上所讨论的再继续探究这些童年早期的死亡愿望之来源。

  就心理症的分析看来,更证实了我们以上的说法。因为分析的结果显示出小孩最原始的"性愿望"是发生在很早的年岁,女儿的最早感情对象是父亲,而男儿的对象是母亲,因此对男儿而言,父亲变成可恶的对手,同样地,女儿对母亲也是如此。这种情形就有如上述对兄弟之间"对手"之敌视一般,因此在孩童心理,这种感情很快地形成"死亡愿望",一般而言,在双亲方面,也很早就产生同样的"性"选择,很自然地,父亲溺爱女儿,而母亲袒护男儿(但就"性"的因素并无法歪曲其判断的范围内,他们仍是主张严厉训练子女的),小孩子们也注意到这种偏袒,而也能对欺负他的一方加以反对。小孩子认为成人"爱"他的话,并不只是能满足他某种特殊需要而已,他必须包括纵容他在各方面的意愿。一言以蔽之,小孩作如此的选择,一方面是由于其自身的"性本能",同时也由来自双亲的刺激加强此种倾向。

  虽然大部分这种孩提时期的倾向均被忽略掉,但在最早的童年仍有一些看得到的事实足资探讨。一个我所认识的八岁女童,当她妈妈离开餐桌时,她就利用这机会,俨然以母亲的当然代理人自居:"现在我是妈妈,卡尔,你要再多吃些蔬菜吗?听我的话,再多吃一些。"……等等。一个还不到四岁的乖巧伶俐的小女孩,更由以下她所讲的话清晰地道出这种儿童心理,她坦白地说:"现在妈妈可以走了,然后爸一定与我结婚,而我将成了他太太。"但,这决不意味着这小孩子并不爱她的妈妈。还有,如果在父亲远行时,男儿获准睡在母亲身侧,而一旦父亲回来后,他又被叫回去与他不喜欢的保姆睡觉时,他一定会有一种愿望"父亲永远不在家多好!"这样他就可永远占有亲爱的、美丽的妈妈,而父亲的死很明显地就是这愿望的达成。因为小孩子由"经验"(譬如已故的祖父永远不再回来的例子)获知人死了就再也不回来的。

  虽然由小孩子身上我们可以很快地找出与我们的解释相合之处,但在成人心理症的精神分析,却无法达成如此完全的效果。因此心理症病人的梦必须加上适当的前提"梦是愿望的达成",才更能完满了解。有一天我发现一位妇人十分忧郁、啜泣着,她告诉我:"我再也不愿见我的亲戚们,他们会使我害怕。"接着,几乎主动地,她告诉我一个她四岁时所做的梦,这梦迄今她仍印象犹新,但,当然,她是无从领会其意义的。"一种狐狸,或山猫在屋顶上走来走去;接着,有些东西掉下来,又像是我自己掉下来,以后便是母亲被抬出房子外--死了"。而使得梦者因此大哭。我告诉她这梦是指着一种希望见到母亲死亡的童年愿望,而由于这个梦,使她认为她没有脸见其亲戚,于是她又给了我一些释梦的资料:当她还是小孩子时,街上的小男孩有一次叫她一个很难听的绰号"山猫眼仔",还有当她三岁时,有一次从屋顶上掉了一块砖瓦敲破了母亲的头,使她因此大量出血。

  我曾经有一个机会对一个年轻女病人的各种不同精神状态作过透彻的研究,在她最初发作时的狂暴惶惑状态下,她对其母亲的态度表现出一种从所未有的转变,只要母亲走近她,她便对母亲拳脚交加,辱骂厉斥,而同时却在对另一位长她很多岁的姐姐极其柔顺,后来她变得较沉静清醒,其实可以说是较无表情的状态,并且常常睡不好觉,也就是这时她开始接受我的治疗以及梦的分析。这时的梦泰半经过或多或少的掩饰,影射着她母亲的死亡,有时是梦见她参加一个老妇人的丧礼,有时是梦见她与姐姐坐在桌旁,身着丧服……均毫无疑问地可看出梦的意义。在渐渐康复后,她开始有了歇斯底里恐惧症,而最大的畏惧便是担心她妈妈会发生意外,不管她当时身在何处,只要一有了这种念头,她就得赶回家看看母亲是否仍活着。现在透过这个例子,再加上我其他方面的经验,可以发现相当有价值的收获。由此可以看出,心灵对同一个使它兴奋的意念可以产生好几种不同的反应,就像对同一作品可以有好几种文字的译文一样。在狂暴惶惑的状态时,我认为是当时"续发心理步骤"已完全为平时受抑压的"原本心理步骤"所扬弃,以致对母亲的潜意识的恨意占了上风,得以露骨地表现出来。后来,当病人变得较沉静清醒时,表示心灵的骚动已平息下来,而"检查制度"得以抬头,所以这时对母亲的敌意只有在梦境才能出现,而在梦中表现了母亲死亡的愿望。最后,当她更向正常之路迈进时,她产生了对母亲的过分的关切--一种"歇斯底里的逆反应"和"自卫现象"。而由这些观察所得,我们对一般歇斯底里症的少女何以常对其母亲有过分的依赖,也可以有清楚的解释。

  在另一个例子里,我有机会对一个患有严重"强迫心理症"的青年人的潜意识精神生活作一深邃的研究,当时他严重到不敢走到街上去,因为他深恐自己会在街上看到人就想杀。他整天只是处心积虑地在想办法,为市镇上发生的任何可能牵涉到他的谋杀案,找出自己确实不在场的证据。当然,毋庸赘述地,此人的道德观念是与他所受的教育一般具有相当高的水准。由分析(并借此以治疗其病的)显示出,在这要命的"强迫观念"底下,却隐藏着他对其过分严厉的父亲有种谋杀的冲动,而这冲动确曾在他七岁那年,连自己都惊骇地表现出来。当然,这冲动是早在七岁以前就已酝酿着。当这年轻人三十一岁那年,他父亲因一种痛苦的疾病而去世,于是这种强迫观念便开始在心中作祟,而将对象转变为陌生人,形成了这一种恐惧症。任何一个曾希冀谋杀亲父的人子,怎有可能对其他毫无血亲的陌生人,反而不存杀害之心呢?于是他只好把自己深锁在房间里。

  以我迄今相当广泛的经验看来,在所有后来变为心理症的病人,父母多半在其孩提时代的心理占有很主要的角色。对双亲中之一产生深爱而对另一方深恨形成了开始于童年的永久性的心理冲动,同时也很重要地形成了日后心理症的来源。但,我不相信心理症的病人与一般正常人在这方面能找出极明确的分野--这也就是说,我不相信这些病人本身能制造出一些绝对新奇不同于人的特点。较有可能的说法(这可由正常儿童的平日观察得到佐证)应该是:日后变成心理症的孩童在对父母的喜爱或敌视方面,将某些正常儿童心理较不显著、较不强烈的因素明显地表现出来。由古代传下来的一些轶闻野史也可多少看出这种道理,而唯有借着上述的孩提心理的假设,才能真正了解这些故事的深邃而普遍的意义。

  我将提出的是有关俄狄浦斯王的逸闻,也就是索福克勒斯的悲剧俄狄浦斯王。俄狄浦斯是底比斯国王拉伊俄斯与王后伊俄卡斯达所生的儿子,由于神谕在他未出生即已预言他长大后会杀父,所以一生下来,即被抛弃于野外,但他却被邻国国王所收养,而成了该国王子,直到他后来因自己出身不明而去求神谕时,因为神谕告诉他,他命中注定杀父娶母而警告他远离家乡,他才决定离开这国度,但就在这离家的路上,他碰到了拉伊俄斯王,而由于一个突然的争吵,他将这身份未晓的父王打死了。他到了底比斯,在这儿他答出了挡路的斯芬克斯(希腊神话之人面狮身怪物)之谜,而被感激的国民拥戴为王,而同时娶了伊俄卡斯达为妻。在位期间中国泰民安,他并与他所不认识的生母生下了一男二女,直到最后底比斯发生了一场大瘟疫,而使得国民再度去求神谕,这时所得的回答是只要能将谋杀先王拉伊俄斯的凶手逐出国度即可停止这场浩劫,但凶手在何处呢?这好久以前的罪犯又从何找起呢?而这部悲剧主要就这样一步一步地,乍尔山穷水尽,乍尔柳暗花明地(就像精神分析的工作一样)慢慢引出最后的残酷真相--俄狄浦斯王就是杀死拉伊俄斯的凶手,并且更糟的是他本身竟是死者与其妻所生的儿子。为这本身糊里糊涂所干出来的滔天大祸而震骇的俄狄浦斯终于步入最悲惨的结局--自己弄瞎了眼,而离开其家乡之国,完全符合了神谕的预言。

  俄狄浦斯王是一部命运的悲剧,以天神意志的无远弗届与人力对厄运当前只不过有如蜉蝣撼柱的强烈对照构成其悲剧性。而观众由此所深受感动的庶几是这人力的渺小,神力的可怕吧!近代作家也就因而纷纷地以他们自己构思的故事来表达这类似的冲突,以达到同样的悲剧效果。然而观众们却似乎对这些作品中无法扭转命运而牺牲的可怜角色,并不投以类似程度的感动。就这方面而言,近代的悲剧是失败了。

  因此如果说俄狄浦斯王这部戏剧能使现代的观众或读者产生与当时希腊人同样的感动,那么唯一可能的解释是,这希腊悲剧的效果并不在于命运与人类意志的冲突,而特别在于这冲突的情节中所显示出的某种特质。在俄狄浦斯王里头,命运的震撼力必定是由于我们内在也有某种呼声的存在,而引起的共鸣,也因此而使我们批评女祖先等近代的命运悲剧作品为缺乏真实感。的确,在俄狄浦斯王的故事里,是可以找到我们的心声的,他的命运之所以会感动我们,是因为我们自己的命运也是同样的可怜,因为在我们尚未出生以前,神谕也就已将最毒的咒语加于我们一生了。很可能地,我们早就注定第一个性冲动的对象是自己的母亲,而第一个仇恨暴力的对象却是自己的父亲,同时我们的梦也使我们相信这种说话的。俄狄浦斯王杀父娶母就是一种愿望的达成--我们童年时期的愿望的达成。但我们较他更幸运的是,我们并未变成心理症,而能成功地将对母亲的性冲动逐次收回,并且渐渐忘掉对父亲的嫉妒心。我们就这样子,由儿童时期愿望达成的对象身上收回了这些原始愿望,而尽其所能地予以潜抑。一旦文学家由于人性的探究而发掘出俄狄浦斯的罪恶时,他使我们看到了内在的自我,而发觉尽管受到压抑,这些愿望仍旧存在于心底。且看这对照鲜明的道白:"……看吧!这就是俄狄浦斯,他解开了宇宙的大谜,而带来权势,他的财产为所有国民所称羡,但,看吧!他却沉沦于如此可怕的厄运里!"而这段戒训却深深地感动了我们,因为自从孩提时代,我们的傲气便一直自许为如何聪明、如何有办法,就像俄狄浦斯一般,我们却看不到人类所与生俱来的欲望,以及自然所加赐于我们的负担,而一旦这些现实应验时,我们又多半不愿正视这童年的景象〔60〕。
丁、典型的梦 (二)


  在索福克勒斯这部悲剧思,的确可以找到这有关俄狄浦斯的故事是来自一些很早以前的梦资料,而其内容多半是由于孩童第一个性冲动引起孩童与双亲的关系受到痛苦的考验所致。伊俄卡斯达曾对当时尚未知晓其身份,时而为神谕而担心的俄狄浦斯安慰说,她以为有些人所常梦见的事,并不见得一定有甚意义,譬如说:"有很多人常梦见他在梦中娶了自己的母亲为妻,但对这种梦能一笑置之的,却都能过得很好的。"梦见与自己的母亲性交的古今均不乏其例,但人们却因此而大感愤怒、惊讶而不能释然,由此,我们不难找出要了解这种悲剧以及父亲之死的梦,究竟关键在哪里。俄狄浦斯的故事,其实就是由这两种"典型的梦"所产生的幻想的反应,而也就像那种梦对成人一样,这种内容必须加上改装的感情,所以故事的内容又掺入恐怖与自我惩罚的结局,于是最后形成的情景是经过一种已无法辨认的另外加工润色,而用来符合神学的意旨〔61〕。当然,在这作品中,也与其他作品一般,对神力的万能与人类的责任心无法达成一种协调。

  另外一个伟大的文学悲剧,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也与俄狄浦斯王一样来自于同一根源。但由于这两个时代的差距--这段期间文明的进步,人类感情生活的潜抑,以致对此相同的材料作如此不同的处理。在俄狄浦斯王里头,儿童的愿望幻想均被显现出来并且可由梦境窥出底细;而在哈姆雷特里,这些均被潜抑着,而我们唯有像发现心理症病人的有关事实一样,透过这种过程中所受到的抑制效应才能看出它的存在。在更近代的戏剧里,英雄人物的性格多半掺入犹豫不决的色彩,已成了悲剧的决定性效果的不可或缺的因素。这剧本主要也就在于刻画哈姆雷特要完成这件加之于他身上的报复使命时,所呈现的犹豫痛苦,原剧并未提到这犹豫的原因或动机,而各种不同的解释也均无法令人满意。按照目前仍流行的看法,这是哥德首先提出的,哈姆雷特是代表人类中一种特别的类型--他们的生命热力多半为过分的智力活动所瘫痪。"用脑过度,体力日衰"。而另外一种观点以为莎翁在此陈示给我们的是,一种近乎所谓"神经衰弱"的病态,优柔寡断的性格。然而,就整个剧本的情节看来,哈姆雷特绝非用来表现一种如此无能的性格。由两个不同的场合,我们可以看到哈姆雷特的表现:一次是在盛怒下,他刺死了躲在挂毯后的窃听者;另一次是他故意地,甚至富有技巧地,毫不犹豫地杀死了两位谋害他的朝臣。那么,为什么他却对父王的鬼魂所吩咐的工作却犹豫不前呢?唯一的解释便是这件工作具有某种特殊的性质。哈姆雷特能够作所有事,但却对一位杀掉他父亲,并且篡其王位、夺其母后的人无能为力--那是因为这人所做出的正是他自己已经潜抑良久的童年欲望之实现。于是对仇人的恨意被良心的自谴不安所取代,因为良心告诉他,自己其实比这杀父娶母的凶手并好不了多少。在这儿,我是把故事中的英雄潜意识所含的意念提升到意识界来说明:如果任何人认为哈姆雷特是一个歇斯底里症的病人,那么我又得承认这是由我的解释所导出的不可避免的结果。在他与奥菲莉亚的对话所表现的性变态也与这种推论的结果相符合--在此后几年内,这种性变态一直不断地盘踞于莎翁心中,直到最后他才写出了雅典的提蒙。当然,我们也可以说,哈姆雷特的遭遇其实是影射莎翁自己的心理,而且由布兰德(GeorgeBrandes)对莎翁的研究报告指出,这剧本是在莎翁的父亲死后不久所写出的(一六○一)。这可以说,当他仍然在哀挽父亲的感情得以复苏。还有,我们也知道,莎翁那早夭的儿子,就是取名叫作哈姆涅特(发音近似哈姆雷特)。就像哈姆雷特处理人子与父亲的关系,他另一同时期的作品马克贝兹是以"无子"为题材。就像所有心理症的症状以及梦的内容,均能经得起"过分的解释",有时甚至是需要经过一段"过分的解释"才能看出真相,同样地,我们对任何真正的文学作品,也必须由文学家心灵中不只一种的动机、冲动去了解它,并且需要承认,它可能有两种以上的不同解释。在此我只拟就这位富有创意的文学家心灵冲动中最深的一层来加以讨论〔62〕。

  关于这种亲友之死的"典型的梦",我在此拟以一般梦的理论再多说几句话,这些梦显示给我们一些极不寻常的状态,它将一些潜抑的愿望所构成的梦意,逃过"检查制度",而丝毫不变地以原来面目显示出来,而这惟有某种特别状况下才有可能发生。以了两种因素有助于这种梦意的产生:第一,我们心中必定潜藏有某种愿望,而我们自己深信,这些愿望甚至在做梦也不会被发现,于是"梦的检查制度"便对这怪念头毫无戒备,就像所罗门法典,当年就没预料到有必要设有一条有关杀父之罪的刑罚一样。第二,在这特殊情形下,这种潜抑的、意想不到的愿望往往以某种对亲人生命关怀的形式,对当天昼间所遗留下来的感受发生让步的现象。但焦虑必定利用这相对应的愿望而如影随形地进入梦境。所以,在梦中这份愿望往往都能被白天所引起的对某人的关怀所掩饰。然而如果有人以为梦无非是夜以继日的心灵活动,而将这种亲友之死的梦另辟于一般梦的解说之外的话,那么这些解释也就更加简化,而一些尚留下来的难题就更不需要再加探究了。

  试图再探索这种梦与"焦虑梦"之间的关系,是相当有意义的。在亲人之死的梦里,潜抑的愿望多能避过"检查制度"而不受其改装,但也因此不可避免地带来梦中所感受的痛苦情感。同样地,"焦虑梦"也唯有"检查制度"全部或部分受到压制时才会发生,而另一方面,一旦由肉体来源引起了真实的焦虑感觉,则强大的"检查制度"便将抬头。因此,很清楚地,我们可以看出心灵之如此运用其检查制度以"改装"梦内容的用意--唯有这样做,"才可以避免焦虑或任何形式的痛苦后果"。

  在前面,我已提过儿童心理的自我主义,现在我要再强调这点,并且由于梦也保留了这份特征,所以我们不难由此看出其间的联系。所有梦均为绝对的自我中心,每个梦均可找到所爱的自我,甚至可能是以经过改装后的面目出现的。而梦中所达成的愿望都不外乎这个自我的愿望。表面看来"利他"的梦内容,其实都不过是"利己"的。以下我将举出几个看来悖逆这种说法的例子加以分析之:第一个梦

  "一个还不到四岁的男童告诉我以下的梦:'他梦见一个很大的绘着花卉的盘子里,放着一大块烤肉,而突然间那些肉并不经过切碎,而一下子就被吃光了,但他却看不出是谁吃掉的〔63〕。'"

  这小家伙梦中的饕餮之客究竟是谁呢?当天的经验必可供给我们一点线索吧!这小孩子几天以来,一直按医生的指示只吃牛奶,做梦当天,由于他太顽皮了,而被众人罚他不能吃晚餐。因为他早就已被限制少吃食物,所以他也不在意地接受这份惩罚,他知道自己今晚再吃不了东西,因此他就尽量避免去想肚子饿的事情,然而,在梦中虽经过了改装,但毫无疑问地,他自己就是梦中那个对丰盛菜肴有所期待的人(甚至是一大块未切开的肉),但由于他知道自己是不准吃这些东西的,于是他也不敢像通常饿了的孩子所做的梦一般〔64〕,坐在餐桌旁大吃一餐,因此梦中这吃掉烤肉的人就一直不敢露面。第二个梦

  "有天晚上我梦见在一个书摊上看到了一本我对这方面有兴趣的收集本(艺术作品、历史、成名艺术家等的专文收集)。这本新集的书名是'著名的演说家'(或'著名的演说'),而第一人物的名字是雷歇尔博士。"

  分析时,我发觉,这个德国反对党的雷歇尔,一个出名的长篇大论的演说家,居然会在我梦中萦绕我心而甚感不解。原来事实是这样的:几天前我开始对几位新病人作心理治疗,而者了。第三个梦

  在另一个场合,我梦见"一位我所认识的大学教授对我说:'我的儿子患了近视',而接着是一些彼此简单的对话,而第三部分接着便出现了我与我的长子。"就这梦的隐意看来,父、子和某讲师只不过是用来影射我与我的长子。以后我会就其中另一特点,再详细讨论这个梦。第四个梦

  由以下这个梦,可以看出真正的自我中心的感情,如何隐藏于体贴关怀别人之后:

  "我的朋友奥图看来像生病似的,脸色褐红,眼球突出。"

  奥图是我的家庭医生,我对他深深感激,因为几年来都是他在照顾我家小孩的健康,他不仅在他们生病时给予及时的治疗,并且每次登门总是找尽借口地带些礼物给他们。而在做梦当天他曾来我家拜访,当时我太太注意到他看来十分疲累倦困。当晚我就梦见他如此状态,简直就是一个巴瑟洛氏病〔65〕的病人。如果你忽略了我所提过的释梦法则,那么你们一定解释这梦是代表着我十分关切友人的健康,以致将这份关切之情带入梦中。然而这种不仅与我那"梦是愿望的达成"的说法相违背,并且更不容于我这"梦只能以自我和冲动来作解释"的说法。然而,那你们如果那样解释我的梦的话,那么我又为什么要担心奥图会患上巴瑟洛氏病呢?另一方面,我自己的分析是利用了一件我六年前发生的事情加以解释。当时我们一些人,包括R教授在内,正坐在一辆车内,在黑夜中赶路,以便到还有几小时路程的某村庄歇夜。由于司机精神不好,竟把我们整个车翻下河岸,还好,大家均无受伤,但这下子却只得在邻近的小客栈过夜。当时我们的不幸事情曾引起了村人的同情,曾有一位男士,一看便知身患巴瑟洛氏病的(皮肤褐红,眼球突出,但喉部并无肿胀),前来招呼我们,并且问我们需要些什么。R教授以其一向坦率态度回答:"不要什么,借我一套'睡衣'就好!"但这位慷慨的仁兄回答道:"抱歉之至,这我可没有。"而就此离开。

  继续分析下去,我才想起巴瑟洛并不只是发现那病的医生的名字,并且也是一位出名的教师的名字(现在我已十分清醒,倒觉得这种事实是否可靠还成问题。)。我的朋友奥图,我曾托他,万一我有个三长两短时,孩子的健康问题,尤其是青春期这段年纪(因此我提到"睡衣"),一律交付他全权负责,由于梦中我看到奥图身罹上述的那位慷慨赐助的村民的症状,我才恍然大悟梦中意义无非是:"如果我有不幸,奥图会对我孩子们就像那村民对我们一般地关怀、贴切。"这梦所含的自我意味,如今大概已经清楚地看得出吧〔66〕!

  但这梦的愿望达成又在哪里呢?并不是我在对至友奥图报复(他似乎经常在我梦中吃瘪),而是以下的情形:就像我将梦中的奥图比作那村民,我自己也就成了另一个人--r教授,因为我有所求于奥图,就像R当时有求于那位村民一样,而这就是关键所在。因为R教授在学术圈内独持己见,有如我一样,以致他到晚年才获得了他早就应当有资格的教授头衔。于是再度地,我又发现了"我希望作一个教授"!那句"他到晚年才……"是一个愿望的达成,因为这意味着我还能活得很久,足够使我在儿女青春期仍能亲自照顾他们。

  至于其他使梦者感到轻松惬意或陷入惊骇慌乱的"典型的梦",我本身是没有这类经验的,但就我所作的精神分析我倒可以说一些心得。由所得的一些资料看来,这些梦也是一种童年影像的复现--那是说,梦可能包括一些童年时代最喜欢的某些包含急速运动在内的游戏。几乎所有作舅舅、叔叔的不是对着小孩伸开双臂地逗得他满堂飞跑,便是放他在自己膝下摇,然后再突然一伸腿,搞得小孩哇哇大叫,不然便是把小孩高高举起,再突然收手,出奇不意地吓他几下。而在这种时刻,小孩总是高兴得大叫,并且不满足地还要再来一次(特别是如果这种游戏含有一点恐怖或晕眩的情形在内时)。日后他们在梦中又重复这种感觉,但却把扶持他们的手省略掉,所有小孩子都喜欢被荡来荡去或玩跷跷板一类的游戏,而一旦他们看了马戏团的运动表演以后,他们这些游戏的追忆便更加清楚了〔67〕。在某些男孩,歇斯底里症发作时,只不过是某种动作的不断熟练的重复,这些动作本身虽然并不带任何刺激,但往往却给当事者带来性感觉的兴奋〔68〕。简单地说:小孩时期兴奋的游戏都在飞上、掉下、摇晃的梦中得以复现,惟有肉欲的感觉现在变成了焦虑。然而,就像一般母亲所熟知的小孩兴奋的游戏往往最后以争吵、哭闹而结束。

  因此,我有足够的理由反对那种以睡眠状态下,皮肉的感觉、肺脏的胀缩动作等来解释这种飞上、掉下的梦,我发觉这些感觉都可以由梦所带来的记忆予以复现,因此,它们毋宁说就是梦内容本身,而非仅仅为梦的来源。

  然而,我并无法对这些"典型的梦"全部予以合理的解释。更精确地说,是因为我所具有的资料使我走入这进退维谷的困境,我所持的一般意见是这样的:当任何心理动机需要它们时,这些"典型的梦"所具有的皮肉或运动的感觉便复苏了,而用不上它们时,它们就被忽略掉。至于这与孩提经验的关系,则可由我对心理症的分析得到佐证。但我却无法说,这些感觉的记忆(虽然看来都是"典型的梦",但却各有因人而异的记忆)究竟对梦者一生的遭遇另有哪些其他意义。但我衷心地希望能够有机会仔细地再分析几个好例子以补充这些不足之处。也许有些人怀疑,为什么这种飞上、掉下、拔牙的梦不计其数,而我却仍抱怨资料之缺乏,其实自从我开始注意"释梦"的工作以来,我自己竟从未有过这一类的梦,而且虽然我处理过许多心理症的梦,但并不是所有梦均能解释,还有许多梦都无法发掘其中最深层所隐藏的意向。某些形成心理症的因素,在心理症症状将消失时,会变得更加厉害,而使得最后的问题仍旧无法解释得通。三、考试的梦

  每一个在学校通过期末大考而顺利升级的人,总是抱怨他们常做一种恶梦,梦见自己考场失败,或者甚至他必须重修某一科目,而对已得到大学学位的人,这种"典型的梦"又为另一形式的梦所取代,他往往梦见自己未能获得博士学位,而另一方面,他在梦中却仍清楚地记得自己早开业多年,早已步入大学教席之列,或早已是律师界的资深人物,焉有未能得到学位之理,因此使梦者倍感不解,这就有如我们小孩子时,为自己的劣行而遭受处罚一样,这是由我们学生时代的这种苦难日子要命的考试所带来的记忆的复现,同样地,心理症的"考试焦虑"也因这种幼稚的恐惧而加深。然而,一旦学生时代过去以后,再不是父母或教师来惩罚我们,以后的日子,乃为毫无通融的因果律所支配,但每当我们自觉某件事做错了,或疏忽了,或未尽本分时(一言以蔽之,即"当我们自觉有责任在身之感时"),我们便再梦见这些令自己曾经紧张的入学考试或博士学位的考试……

  对"考试的梦"所作更一层研究,我拟举出一位同事在一次科学性的讨论会所发表的有关这方面的心得。照他的经验看来,他认为这种梦只发生在顺利通过考试的人,而对那些考场的失败者,这种梦是不会发生的。由种种事实的证明,使我深信"考试的焦虑梦"只发生于梦者隔天即将从事某种可能有风险,而必须负责任的"大事"。而梦中所追忆的必是一些过去梦者会花费甚大心血,而后由其结果看出,这只是杞人之忧的经验。这样的梦能使梦者充分意识到梦内容在醒觉状态下受了多大的误解,而梦中的抗议:"但,我早就已是一个博士了。"……等等均为事实对梦的一种安慰。因此,其用意不难用以下的话一语道破:"不要为明天担心吧!想想当年你要参加大考前的紧张吧!你还不是空自紧张一番,而事实上却毫无问题地拿到你的博士学位吗?"……等等。然而,梦中的焦虑却是来自于做梦当天所遗留下来的某些经验的。

  就我自己以及他人有关这方面的梦,解析起来虽非百分之百,但大多有利于这种说法。譬如说,我曾未能通过法医学的考试,但我却从不曾梦及此事,相反地,对于植物学、动物学、化学,我虽曾大伤脑筋,但却由于老师的宽厚而从未发生问题,而在梦中,我却常重温这些科目考试的风险。我也常梦见又参加历史考试,而这是我当年一直考得很不错的科目,但是我必须承认一件事实--这大多是由于当时的历史老师(在另外的一个梦里,他成了一个独眼的善人),从不曾漏看了一件事,那就是我在交回的考卷上,往往在较没有把握的题目上用指甲划叉,以暗示他对这问题不要太苛求。我有一位病人,他曾在大考时缺席,而后补考通过,但却在公务员国家考试失败了,以致迄今未能为政府录用,他告诉我,他常梦见前一种考试,但后一种考试却从不曾出现于梦中。

  史特喀尔,是第一位解析"考试梦"的人,他指出这种梦,一概是影射着性经验与性成熟,而以我的经验而言,这种说法是屡试不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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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释:

  〔1〕罗勃特以为梦是用来使人摆脱白天留下来的无用的记忆,但由于我们童年的芝麻小事屡见于梦中,所以这种说法再也站不住脚。因此,我们不得不承认梦往往未能适切地执行其工作。

  〔2〕艾里斯曾对"梦的解析"这书作了一个善意的批评,在他那本《梦的世界》中,提到"由这点再往下的推论,那我们之中就很少人愿意苟同了"。但其实艾里斯先生并不曾作过任何梦的分析,因此他无法意会出只用梦的显意来作梦的解释是多么不合理的事。

  〔3〕参照下一章 "梦的工作":在我以前,大概就只有德尔伯夫曾提起过梦中言谈方式的内容,而以"陈辞"比喻之。

  〔4〕这似乎是在FliegendeBlaEtte或类似的滑稽书页内所常看到的一些漫画的回想。

  〔5〕为了某些好奇的人们,我要坦白说出,由这梦曾引起隐含的某种偶发的绮想,而使我这方面产生一种性挑逗的行为,而那妇人方面发生了拒斥的现象。如果这种解释被读者认为荒谬绝伦的话,我想提醒读者们,曾有无数的歇斯底里症的妇女,均曾对医生们发出类似的非非之想,而且这种想法,往往甚至是毫无隐饰地表现出来或变成妄想,而不只是经过改装的梦而已。以上的所举的那梦是她第一次接受精神分析治疗时所供出来的梦,后来,我才知道就是由这梦,可以探查出她所经常地重复提及的早期某种心灵伤害,实为她所患心理症之病源,而以后,我也经常地注意到,许多患心理症的妇人,也都在其梦中不断复现早期性方面伤害的印象。

  〔6〕解析以后,我们就可看作,其实刚好是相反的意义。

  〔7〕译注:pullover,本意为套头的毛衣,但此处中文不宜以此译之。

  〔8〕译注:译者系译自Brill及Strachey之英译本,惜乎无德文原版可稽考。而这两种英译本均以为该梦,只能以德文才能作合理达意的解释。

  〔9〕artichohe朝鲜蓟,块茎可食之一种向日葵。

  〔10〕我早就发觉,只要我下得了决心,我就去得了罗马,但却因为迟疑延宕,而终不能成行,以致内心更心仪罗马不已。(由弗氏与弗利斯之通信,亦可发觉弗氏对罗马之行所寄予之热盼,而他一直到一九○一年夏天才得遂所愿。)

  〔11〕译注:德文意:糖先生。

  〔12〕椐我所知,语出利希特尔(1763-1825)。

  〔13〕本书第一版时,我曾将此名字误写成"Hasdrubal",一个惊人的错误,这点我曾在我那本"日常生活的心理分析"解释到这错误的发生。

  〔14〕这位将军的犹太后裔,惜乎不可考。

  〔15〕译注:英文译句意为"找出错误"来。

  〔16〕一种近日已不习用的风俗,以前在德国森林一带,情人们求婚示爱时,男人须架上梯子爬过爱人的窗口,进入她闺房内做爱简直就是试婚的程度,而女孩子只要不是有过太多的这种求婚者,那她也决不会因为曾接受"越窗偷情"而为人所不耻。

  〔17〕由这些儿时情景而对这不可避免的命运所生的惊奇与失望,在这梦的更早些时候,就已出现过这种情绪的反应,而当时就使我回忆起这件儿时的经验。〔18〕我并非完全随意地取出这个字,而是因为我曾在那位老师面前因不懂这个字,而感到一种羞辱。

  〔19〕就如中文之"宝宝",为德国人哄弄婴儿时所称之名。

  〔20〕德文Freud意为"快乐"。

  〔21〕此段前句来自赫尔德向哥德借书时,在便条上所题的一首打油诗,而后句则由弗洛伊德以自由联想的方式,由哥德作品《道利斯的伊菲珍妮》摘录出来,原文本来是伊菲珍妮在获悉特洛城包围战中,有那么多英雄丧失时,哀恸大呼"你们徒具神明的影像,最后也必归于尘埃"。

  〔22〕译注:莫扎特所作之歌剧,剧本为法人包玛歇所作,该剧描述阿玛维巴伯爵在其家仆费加洛的婚礼前,想尽办法想染指他那位新娘--伯爵夫人的侍女苏珊娜的笑闹讽刺剧。

  〔23〕在写这份梦的内容时,我竟重复地写了这一句话,显然这是一种无心的误失,但我仍保留下来,因为经过解析,也许会找出另有一种意义吧!

  〔24〕这纯粹是一种错误,而非笔误,因为后来我才知道华休的伊玛尔村,并非当年费休夫所住的伊玛尔村,只不过是地名雷同而已。

  〔25〕一八○九--一八九二,英国诗人。

  〔26〕译注:莎士比亚有一剧本以此为名。

  〔27〕有两句童谣可暗示此种联想,一为德文:"蔷薇、郁金香、康乃馨,所有花儿终归凋谢"(Rosen,Tulpen,Nelken,alleBlumenwelken),另一为西班牙文的:"小伊莎贝拉!不要因为你的花儿凋谢而哭呀!"(Isabelita,nollores,gue semarchitanlasflores)又这段西班牙文曾现在费加洛那剧本内。

  〔28〕其实不是在《阳春》里,而是来自左拉的另一部小说《土地》里--这错误是我在解析过程中才发现到的。在这儿我想请诸位注意一下Huflattich(款冬)与flatus这字发音之相近。

  〔29〕一位迂阔的传记作家,维特尔斯,曾指责我在上述的那句话中漏掉了耶和华之名。事实上在英国的奖牌上是含有这圣者之名,但却是用希伯莱文写的,而且是写在那奖牌上所绘的云影背景中,所以要把它看成图的一部分或文句的一部分,其实均无关宏旨。

  〔30〕德文Frauenzimmer一词为对"女性"带轻蔑之称谓,而Frauen本字即女性,Zimmer为"房间"。

  〔31〕译注:此原为希腊传说,Abydos的青年黎安德每夜游渡Hellepont海峡到Sestos往晤其爱人希洛,在一风雨之夜,希洛之导引灯火被吹熄以致黎安德溺毙,其后希洛寻获其尸,乃投海殉情而死。

  〔32〕译注:为乐天派之酒徒,粗率而好讥讽。

  〔33〕另一种解释:他是单眼,就像那万神之父的欧丁--欧丁的"安慰"。而在童年景象中我曾"安慰"父亲:我会给你买个新的床。

  〔34〕这儿仍有一些值得解析的:手拿着玻璃做的尿壶,使我联想到一个笑话:一个眼科医生为一个不识字的农夫配眼镜,让他试这个、试那个镜片,总无法使他能够读出字来。--("农夫的捕器"--前一个梦所述及的"少女的捕器")--左拉的《大地》一书中那农夫如何对待他那白痴父亲--在先父去世的前几天,他一直大小便失禁,而像小孩子一般地撒在床上,因此,悲剧式地补偿,使我在梦中成了他的看护,"在这儿,'心里想到'与'真正经验到',就像是同一回事,",这句使我想起巴尼查所作的一部富有革命意味的戏剧,他在这书里,把天父比喻成一个瘫痪的老头子,而受制于一位大天使,一种类似甘尼密〔35〕的人物,这位天使对天父有一种使命:要使天父的意愿,永远与事实如一,结果害得他反而因此永远不敢咒诅、立誓,因为他一咒诅,天使就会马上使它变成事实。--计划、思考其实是在反对我的父亲,就像梦中的"大叛逆","蔑视权威"均可溯自于对家父的不满,君王往往称为一国之父,可见父亲是最早最老的权威,而对一个小孩子而言,他是唯一的权威,而由此在人类的文明进展中演变而成社会的各种独裁(至目前,母权仍未能找出有类似父权之地位)。--在梦中我所想到的那句话"心里在想"与"真正经验到",是同一回事,正可解释歇斯底里症的症状,而这也与男用尿壶又有联带关系--对一个维也纳人,我实在用不着解释Gschnas的原则--这就是利用一些无用的、琐碎的废物作出罕见名贵的东西--譬如说,我们那些艺术家们在欢宴上常作的把戏,以一些餐具,几束稻草,和长竿子拼凑成一组甲胄。而我发现歇斯底里症病人也有这种类似的行为,他们除了感受到真正发生在他们身上的刺激以外,他们常会由一些无关痛痒的真实经验里,不自觉地受到对他们最恐怖、最荒唐的事件。而他们的症状并不附着于那真实事件的记忆,却症结于这些本身的幻想上。这种解释使我克服了很多难题,并予我以甚大之愉悦。并且我可以用这来解释梦中的"男用尿壶",因为最近一次的Gschnas晚上所展出的柳克里西亚〔36〕,服毒所用的高脚杯,其制造的原料据说竟是用通常医院所用的"男用玻璃尿器"。

  〔35〕译注:天神宙斯带去为众神司酒的美少年。

  〔36〕译注:罗马之烈妇,于公元前五一○年为TarquiniusSertus所污而服毒自杀。

  〔37〕梦的分层意义是梦析中最微妙,而且最成果辉煌的一大发现。如果忘了这个分层探讨的可能性,那么就对梦的本质无从把握住。然而迄今这方面所作的研究,除了峦克曾由排尿刺激作出一相当有条理的分层符号以外,并未有更完备的研究报告。

  〔38〕译注:由于第一章 一般译本均认为太过冗长,故本书只译Brill之节录。

  〔39〕我希望每个人均能详读那本伏尔特所作的各种梦实验(他收集成二册出版),他由此而证明以实验中的状况能解释每个梦内容的实在很少,而且断言以这方法来探究梦的问题并没有多少发展的余地。

  〔40〕见利普士所著《精神生活的基本事实》。

  〔41〕一种欧洲国家的币值。

  〔42〕就我所知的这梦的两种来源并不完全与其内容相符。

  〔43〕译注:RepressionSuppression分别译为"潜抑作用"、"压抑作用"系按徐静医师所著心理自卫机转一书之译名,前者意指"不知不觉地抑制至潜意识中",而后者指"有意识地抑制自己认为不该有的冲动与欲望。"

  〔44〕峦克,曾研究过很多由器官的刺激(如排尿、遗精的梦)引起到令人由睡中惊醒的梦,他发现这是由睡眠与器官两方面需求的冲突而引起,并论及后者来对梦内容的影响。

  〔45〕这种常见的梦境,可使梦者感到动弹不得,或无法作什么动作,这与"焦虑"有密切关系

  〔46〕这种认为没有梦者的联想资料到手,就无法释梦的说法,其实也需有所保留。有一种情形,我们是可以不同这些联想而能释梦的:那就是,当梦者在梦中利用了"象征成分"。但这时,我们所用的方法,严格地说,应该叫做"释梦的辅助方法"。

  由这些"典型的梦",我们希望可以看出究竟我们释梦的方法能有多大用处,并且万一这方法有所不适,也可就此加以补救。通常这类梦的解析,我们不是无从获得那些用以了解普通梦的联想资料,便是所到手的资料混乱而不合用。

  〔47〕费兰齐曾报道许多女人赤裸的梦,而很清楚地推溯出这来自童年期的暴露快感,但这些报道却与我们所谈的"典型的梦"略有出入。

  〔48〕很明显地,梦见所有家人在场也具有同样意义。

  〔49〕译注:伊达迦国王,曾参加特洛城包围战,回程中发生许多冒险事迹为荷马史诗奥德塞之主角。

  〔50〕参看拙著一个五岁男童恐惧症的分析以及儿童性理论。

  〔51〕在前一个注解,所提到的那畏惧症病童,汉斯,在三岁半时,他对那新生的小妹狂热地表示"然而我并不希望有个妹妹",而十八个月后,他因心理症就医时,坦承当时他希望妈有天会在浴缸失手,而使小妹溺毙。然而,汉斯却是一个天性善良,很有感情的小孩,而且不久他就非常喜欢妹妹,并且刻意照顾她。

  〔52〕自从这段文字写出来以后,在精神分析的文献中,我收集了一大堆有关小孩对其兄弟姐妹或双亲的敌视态度的报道。有一位作者,史毕特勒以其最真实、最生动的叙述写下他自己童年时最早感受到的一种典型的稚气态度:"……还有,现在又来了新来的第二个阿道夫,一个自称是我弟弟的小怪物,但我就看不出他有甚用处,或者他们为什么故意骗我说他很像我,我本身已经自足了,多一位弟弟又于我有甚好处?他不仅无用,他甚至是个麻烦呢!当我缠着祖母抱我,他竟也要插一腿,当我坐在婴儿车内乱转时,他竟在我对面,而占了我一半地方,以致我们不得不常常互相踢到彼此的脚。"

  〔53〕--我以前所提过的那三岁半的小汉斯,也曾对他妹妹用同样这种批评。而且他以为是因为没有牙齿才不会讲话。

  〔54〕译注:此为希腊神话中丘比特所深爱的美女,被视为灵魂之化身,在艺术界常被画为蝴蝶或有翼的人。

  〔55〕我很惊奇地获知,有一个聪明的十岁男童,在他父亲暴毙不久后,他说:"我知道父亲已经死了,但我就搞不懂,他为什么总不回来吃晚饭。"其他有关这方面资料,可参照FrauDrvonHngHellmuth所编的孩童心理。

  〔56〕一个受过精神分析训练的父亲曾作如下的一个报道:他那四岁聪慧的小女儿,在这种状况下了解了"离开"与"死亡"的分别:小孩在餐桌上出乱子,而注意到那寄宿在她家的女侍者不耐烦地瞪着她。于是她告诉爸爸"约瑟芬应该让她死掉!"她爸爸和气地问:"为什么一定要她死呢?使她离开我们不就够了吗?"小孩回答道:"不!这样她还会再回来的!"就小孩时期明显的"自我恋"看来,任何拂逆其意的小事均为大逆不道,而就像德拉寇法典〔57〕一样,小孩们也认为所有的各种犯罪均惟有一种惩罚--"死"。

  〔57〕译注:雅典立法者德拉寇所拟之严峻法典。

  〔58〕这种情况往往以惩罚的形式加以"改装"--即利用道德反应,恐吓其可能丧失父母。

  〔59〕至少有些神话是如此记载的,但按一般说法,"阉割"只有克洛诺司用来对付其父乌拉诺司而已。

  〔60〕精神分析的研究从没引起过如此痛苦的矛盾--由"童年时所含乱伦的冲动深藏于潜意识里"的说法,而招来如此愤怒的反对以及如此有趣的变化。最近甚至有人,不顾所有过去的经验,而拟只用象征符号来代表乱伦的意义。费兰齐根据叔本华的信中一段文字,曾试图对俄狄浦斯的神话作一别出心裁的解释。但在这本书中,首次提到的俄狄浦斯情意综是对这方面作更深入的研究所得,并借此对人类社会的了解及宗教道德的进化获得意想不到的意义。详见《图腾与禁忌》一书。

  〔61〕请比较前述的暴露症的梦资料。

  〔62〕有关哈姆雷特分析研究的继续发展以钟士博士最为出色,他曾对这观念的各种批评加以精辟的辩驳(哈姆雷特及俄狄浦斯情意综的问题)。哈姆雷特的资料与神话的英雄之诞生的关系也由兰克加以阐释。至于有关马克白的分析,可参考我的其他著作精神分析工作中的几种特殊型态以"俄狄浦斯情意综"来解释哈姆雷特之秘密:动机的探讨。

  〔63〕甚至梦中一些"巨大的"、"大量的"、"非凡的"、"夸张的"东西都是儿童的一大特色。小孩子一心只盼望长大,而想吃东西也与成人一样多。小孩是很难使他满足的,他无法了解"足够"这个字的意思,对他所喜爱的他永远贪求不厌,惟有经过训练,他才能渐渐学会谦虚、中庸。而我们都知道,心理症病人也多半同样地倾向于过分,而失之中庸。

  〔64〕参照第三章 所述小女安娜的梦。

  〔65〕译注:即甲状腺功能亢进症。

  〔66〕钟士博士在美国科学学会作有关梦的自我中心的演讲时,座中有位妇女曾反对他这种"非科学的推论",她认为演讲者只能说这是这国人的梦有这种特色,但决无权推广为美国人也不外如此。就她自己而言,她敢肯定地说,她所有梦均以"利他"为目标,然而,为了不伤这位妇女的国家优越感,我必须再多作一些说明,以免人们误解了我这"梦均为自我中心"的论调。由于所有发生于"前意识"的念头,均可在梦中(显意或隐意)出现,所以利他助人的感情当然也有可能于梦中流露出来。同样的,对某人的怀念喜爱,如果的确存在于潜意识里,那么在梦中发生是大有可能的。因此我所提的那种说法的真正意思是说:在梦中潜意识刺激里头,我们往往可以发现一些醒觉状态下已经压制下去的自私的倾向。

  〔67〕精神分析的研究使我们得到如此的结论:由小孩小运动表演的偏好以及歇斯底里发作时这些动作的重复出现,我们知道,除了感官上的愉快以外,必定仍有另一个因素存在(往往是潜意识地):那就是在人类及动物所看到的性交的记忆影像。

  〔68〕一位天性并不神经兮兮的年青同事,在这方面提供了我一件他的经验:"当我荡秋千荡到最高高度时,我的生殖器往往有种很奇怪的感觉,这对我而言虽然并不是一种快感,但我仍认为是一种肉欲的感觉。"我常听到病人告诉我他们第一次感到性器勃起并常有肉欲的感觉是在他们儿时爬行的时候。由精神分析可以确定地证明孩童期间的混战、扭打往往使他们第一次意识到性的感觉。